昨晚苏姚又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最后还是从暗格里取出了那方素绢,贴着画中人的脸才勉强合了眼。
一定是这个原因。
她继续走,继续翻账册,继续在心里默算数目。
但走了十几步之后,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然后她不自觉地回过头,往身后看了一眼。
那个青衫的背影已经走远了。
走在石板路上,腰背微佻,拢着袖子,不紧不慢地往楼阁的方向走去。
背影说不上有什么特别的。
镇子里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比他腰背直的多得是,比他气度好的多得是,比他像样的人多得是。
但苏姚就是多看了那一眼。
然后她收回目光,嘴角的线条绷紧了一瞬。
“苏执事?”身后的黑衣执事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走。”苏姚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第三批药材什么时候到?”
“午后。”
“让仓库的人腾出甲字库,乙字库的陈货先倒到丙字库去。”
“是。”
她转身继续走,步伐比之前快了半分。
快到像是在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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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剑心没有回头。
他感知到了苏姚脚步的那一瞬迟疑,也感知到了她回头的那一眼。
但他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她认不出他。
太虚敛息之下,他是一截枯木,一块石头,一阵风。
她感觉到的只是某种说不清的本能悸动,就像一个人在梦里见过一张脸,醒来后走在街上忽然觉得某个人很像,但怎么也对不上。
那种感觉会消散的。
苏姚不是蠢人,她只是被心底那根刺扎了一下。
等她忙起来,那点莫名的烦躁就会被日常的琐事冲淡,像墨滴落进水里,散了就散了。
沈剑心继续往前走。
楼阁就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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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阁门前站着两个守卫。
沈剑心昨夜远远感知过他们,大宗师初期,气息沉稳,腰间的刀没有出过鞘但柄上的磨痕很深,是常备不懈的那种人。
今晨这两位守卫比昨夜的规格高了一截。
不是大宗师初期,是大宗师中期,而且两人站姿一前一后,呈犄角之势,这种站位不是寻常护卫的站法,是经历过实战、知道怎么互相掩护的老手才会用的。
沈剑心走上石阶。
两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来者何人?”
左边的守卫开口,声音不高,但语气里没有任何客套。
沈剑心站定,不卑不亢。
“杜唯。”
守卫先是一愣,随后露出震惊神色。
杜唯这个名字他们听过。
持银星刀北上,各军帐放行,这个消息在北境的江湖人里传得很快,天枢阁的耳目不可能不知道。
但“知道有这么个人”和“放他进楼阁”是两码事。
天枢阁楼阁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
这里是天枢阁在北境的核心据点,楼阁下面是离火之种的部署中枢,楼阁顶层住着那位大人。
一个路过的江湖人,再说了他说他是杜唯他就是了?
守卫犹豫了一下。
右边的守卫已经把手按在了刀柄上,目光从沈剑心脸上扫到腰间,又从腰间扫到脚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
什么都没看出来。
面前的这个人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腰背微佝的青衫书生,气息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修为最多二流,说不定连二流都够呛。
“杜先生。”
左边的守卫气客气了一些但还是挡着。
“天枢阁楼阁不对外开放。您若是要补给,镇子西侧有补给营;若是要歇脚,镇子里有客栈;若是要过路北上——”
他话还没说完,楼阁里面传来了一道声音。
不是人声。
是某种气息的波动,极轻,极淡,像是从楼阁深处飘出来的一声叹息。
普通人听不到。
两位大宗师境的守卫听到了。
他们的脸色同时变了。
那不是警惕的神色,是——意外。
一种“没料到会这样“的意外。
两人对视了一眼,目光里交换了某种只有彼此才懂的信息。
然后左边的守卫转过头来,看向沈剑心的眼神变了。
不是更警惕了,是更……恭敬了。
“杜先生,请。”
他侧身让开了路。
右边的守卫也收回了按在刀柄上的手,退后一步,垂首。
沈剑心看了他们一眼。
他没有问“为什么让我进”。
他抬脚走上了石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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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阁内部和沈剑心昨夜感知到的一致。
一层是议事厅,长案、座椅、墙上挂着堪舆图,几位黑衣执事正在案前忙碌,看到他进来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就低头继续做事。
二层是库房和账房,门关着,能听到里面算盘拨动的声音。
三层是客卿的居所,胡广文应该就住在这里,但此刻三层的门紧闭着,走廊上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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