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广文看着沈剑心,仍有些不确定。
“就这些?”
沈剑心点了点头。
“就这些。”
胡广文又沉默了一会儿。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开了口。
“天枢阁那人的修为,我看不透。”
这句话与其说是提醒,不如说是警告。
胡广文在天枢阁待了这么久,从未见过那个戴银色面具的男人出手。
但他很清楚,那个人的修为远在他之上,远到他已经看不透深浅的地步。
沈剑心听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是笑。
很淡的笑,淡到几乎看不出,但确实是在笑。
“应该很高。”
他说。
“我也看不透。”
胡广文看着他的笑脸。
那张脸上没有紧张,没有凝重,没有如临大敌的肃穆。
就是很平淡地在笑,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但胡广文的心反而松了下来。
他见过太多人在面对未知的强敌时表现出各种各样的反应。
有人故作镇定,有人虚张声势,有人故作不屑。
但沈剑心不是。
看不透就看不透。
胡广文不知道沈剑心经历了什么,但他知道,能说出这种话的人,心里一定有一把尺。
那把尺量的不是对手有多强,而是自己出不出剑。
“你有信心就好。”
胡广文说完这句话,转过身,准备离开。
他的脚步迈出去了,却又在下一刻停住。
“胡前辈。”
沈剑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胡广文回过头,疑惑地看着他。
暮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沈剑心的脸在昏暗中几乎看不清,只有那双半耷着的眼睛里映着远处楼阁的灯火,微微亮了一下。
“以后如果有机会——”
沈剑心说。
“我请你喝酒。”
胡广文的身体震了一下。
很轻的一震,轻到连脚下的碎石都没有响。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沈剑心,肩膀的线条绷了一瞬,又松了下来。
然后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
说完,他大步走了。
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背影很快没入了荒原上的暮色里。
他的嘴唇略微有些颤抖。
胡广文不是什么好人,他很清楚这一点。
蝇营狗苟撑了石溪剑宗这么多年,在方蝉知的事情上选择了视而不见,眼睁睁看着无辜的弟子和普通人被害死。
他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好人。
甚至罪孽深重。
但无论是谁都不得不承认的沈大侠,那个斩龙者、天下行走,一身赤诚的沈剑心,说要请他喝酒。
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不是因为他突破了天人境,不是因为他守在北境杀妖蛮。
就是请他喝酒。
一句话,仿佛震散了压在他心头许多年的、那块叫作“罪孽”的石头。
不是没有了。
是松动了。
松动了就够了。
剩下的,他可以自己慢慢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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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的时候沈剑心就醒了。
他没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听着隔壁房间秦观澜均匀的呼吸声和跟隔壁云岫翻身时木板床发出的吱呀声。
两小只睡得很沉。
从天机军帐一路北上,两人虽然修为不算低,但毕竟年轻,连日赶路的疲惫攒到一处,沾了枕头就睡死了。
沈剑心起身,从包袱里摸出一张纸条,搁在桌上,用茶盏压住。
“出去办点事,别乱跑。”
八个字。
他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个字:“乖。”
这是写给云岫的。
秦观澜不需要这两个字就知道该怎么做,但云岫要是不看到点震慑性的东西,醒了发现他不在,指不定闹出什么动静来。
写完,他把笔搁下,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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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镇子比他预想的更忙碌。
天色才刚泛白,石板路上已经有了人。
运货的骡车从镇子西头进来,车轮碾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辘辘声,赶车的伙计裹着破棉袄,缩着脖子打哈欠。
几间仓库的门已经开了,搬药材的伙计进进出出,肩上扛着药箱,脚步又快又稳。
巡逻的黑衣人也换了一班。
沈剑心注意到了。
这一班的黑衣人比昨夜那班强了一截。
他不动声色地从两队巡逻之间穿过,脚步不快不慢,青衫微佝。
镇子西侧的仓库区是物资最密集的地方。
沈剑心走到这片区域时,前方的石板路上走来一行人。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女子。
藏青窄袖长衫,束腰利落,素银簪将长发挽在脑后,走起路来不带一丝多余的晃动。
她低着头翻看手中的账册,步伐却不慢,身后跟着两个天枢阁的黑衣执事,捧着算盘和笔录,小跑着才跟得上。
沈剑心没有刻意去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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