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剑心认真地看着他,没有催促。
胡广文深吸了一口气,把剩下的话说了出来。
说得很慢,很晦,像在绕着圈子说一件不太好直说的事。
大意是,到了这个时候,其实已经有些晚了。
北境长城的局面比外面的人知道的要严峻得多。
长城上的守军换了一茬又一茬,天人境的修士折损过半,归一境的强者也死了好几位。
有些军帐已经开始往南撤,不是逃,是实在撑不住了。
妖蛮的攻势一次比一次猛,将蛮越来越多,天蛮也开始频繁出现在游击区。
至于神蛮——那个词已经成了北境所有修士的噩梦,提都不愿意提。
他说到这里,看了沈剑心一眼。
“你这个时候才来……”
后半句没说。
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你沈剑心来晚了,太晚了。
所有人都要撤了,你才来。
沈剑心认真听着,没有插话,也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
胡广文说完那些话之后,溪边安静了一阵。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站定脚步,转过头来正对着沈剑心。
“你可是想问离火之种?”
这几步路走下来,胡广文的心里也没闲着。
从沈剑心在他面前现身的那一刻起,他就在想——这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选择暴露身份?
为什么不藏着、不躲着,而是大大方方地站出来跟他打招呼?
叙旧?
他和沈剑心之间没什么旧好叙。
石溪剑宗那一面,说到底是仇人多过恩人。
沈剑心压了他的剑意,废了方蝉知,把石溪剑宗的老底掀了个底朝天,虽说最后的结果对石溪剑宗反而是好事,但那时候的胡广文是跪在大殿里的人,这滋味不会因为结果是好的就变了。
所以不是叙旧。
那是什么?
胡广文在心里把所有可能捋了一遍,最终只剩下一条脉络,离火之种。
沈剑心一路北上,不可能察觉不到脚下的山水节点。
以他的修为和感知,到了这片地界,天枢阁楼阁底下埋着的东西瞒不住他。
而离火之种是天枢阁主导的、部署在北境山水节点上的战略武器,这是北境所有知情者之间公开的秘密。
沈剑心会在他面前现身,只有这一个理由。
沈剑心看着他,点了点头。
没有什么好遮掩的。
胡广文收回目光,望向远处那道连通天地的光幕。
“离火之种我知道的也并不多。”
他说,“毕竟成为天枢阁的客卿也没多久。很多事情我也只是看到了表面。”
他停了停,似乎在组织措辞。
“但我能告诉你的是——天枢阁此次或许有些小算计,但大方向是军帐认可、承认的。”
他转过头,看着沈剑心的眼睛。
“否则我也不会来这里担任客卿。”
这句话说得很有分量。
胡广文的意思很明确:他不是天枢阁的人,他是客卿。
客卿和下属的区别在于,客卿有选择走人的自由。
如果天枢阁做的事超出了他的底线,他随时可以离开。
他既然还在这里,就说明至少到目前为止,天枢阁的大方向没有问题。
沈剑心听完,点了点头。
“明白。”
就一个词。
胡广文看着他,有些意外。
“你信我说的话?”
沈剑心也看着他,眼神里露出了一丝真实的困惑。
“为什么不信?”
胡广文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也不是客套的笑,是一种从心底泛上来的、带着些许释然的笑。
“沈大侠还是那个沈大侠。”
他说。
心里补了半句,永远赤诚,纯粹。
这种纯粹他在石溪剑宗见过一次。
那时候沈剑心站在大殿中央,被所有人盯着,身上还带着伤,但眼神里没有一丝动摇。
他说的话、做的事,全凭本心,不权衡,不算计,不猜忌。
如今似乎也没有过去多久,为什么会觉得他会变?
胡广文自己摇了摇头,他确信沈剑心身上这份纯粹竟然一点没变。
别人变了他没变。
胡广文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冲动,想把来到这里之后发现的所有细节统统告诉沈剑心。
楼阁底下夜里的闷响、镇子西侧仓库里那些远超补给所需的阵法材料、天枢阁守卫换岗时的异常频率、苏姚每隔几天就要去楼阁地下待一整夜的事。
这些零碎的细节他一个人记在心里,拼不出完整的图,但说给沈剑心听,也许能拼出什么来。
他张了张嘴。
“沈大侠,其实——”
“劳烦胡前辈。”
沈剑心出声打断了他。
胡广文的话卡在了嗓子里。
“可否帮我带句话?”
沈剑心的语气很平淡,但胡广文的心却猛地提了起来。
“带什么话?”
沈剑心没有看他。
他转过身,面朝远处那座楼阁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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