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把听筒扣回座机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塑料碰撞音。
他指尖搓着下巴上刚冒头的硬胡茬,嘴角扯起的那个嘲弄的弧度越拉越大。
“不知道会不会吓得把包子馅,直接拉进裤裆里?”
大西北的狂风从半开的铁门灌进来,裹着刺鼻的硫磺味。
吹得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工装猎猎作响。
“娘咧!”李龙正从外面钻进来。
他手里捏着半个干巴死面馒头,鼻孔里的带血卫生纸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苏总,你搁这儿咒谁拉裤裆呢?”
苏白没理他,大黄头皮鞋在水泥地上烦躁地蹭了两下。
“没谁,一只几年前到处乱吠的老癞皮狗而已。”
他双手重新插回裤兜里,眼底透着一股子浑然天成的狂妄和暴戾。
“去,收拾东西。”苏白用下巴指了指墙角几个破帆布包。
“这地方沙子吃够了,老子要去渤海湾敲铁皮了。”
时间往回拨十几个小时。
燕京,某重点高校的校长办公室。
办公室里铺着昂贵的实木地板。
墙角摆着一台这年月罕见的进口唱片机。
空气里飘着一股浓郁得发苦的现磨咖啡味,混着高级雪茄的香气。
跟大西北那漏风漏沙的破铁皮屋子,简直是两个世界。
校长王德海靠在真皮高背椅上。
他梳着油光水滑的大背头,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身上那套考究的西服,连个褶子都找不出来。
他正用一把精致的银色小勺,慢条斯理地搅和着杯子里的咖啡。
勺子磕碰白瓷杯壁,发出悦耳的“叮叮”声。
“叩叩。”
实木门被敲响。
教务处长吴胖子夹着个公文包,满头大汗地挤了进来。
“王校长,您、您找我?”吴胖子满脸堆笑,掏出手帕擦着额头的油汗。
王德海端起咖啡杯,放在鼻尖下闻了闻。
“老吴啊,我听说。”
他拖长了音调,语气里透着股高人一等的傲慢。
“那个去大西北插队的什么……苏白?”
“最近好像不安分,在搞什么土法炼钢的闹剧?”
吴胖子赶紧点头如捣蒜。
“可不是嘛!那小子就是个神经病!”
“当年在学校里,非说鹰酱的流体力学公式有缺陷,还骂咱们的教材是‘洋垃圾’。”
“被您开除了,那是他活该!”
王德海得意地抿了一口咖啡,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
“这种思想极端、不懂得向西方学习先进理论的刺头。”
他把杯子放在红木桌面上,“留在学校,只会污染学术环境。”
“科学,那是要靠精密仪器和严谨的西式逻辑堆出来的,靠他那种泥腿子的蛮干?”
王德海嗤笑了一声,眼角挤出几条细纹。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就在这时候。
桌子上的那部红色保密内线电话,突然跟催命一样响了起来。
“铃铃铃——”
声音刺耳尖锐,在这间安静的高雅办公室里突兀极了。
王德海眉头一皱。
他伸手理了理西装领子,拿起听筒。
“喂?我是王德海。”
电话那头,是教育部一个相熟的老领导。
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亢奋,甚至有些破音。
“老王!快!快看今天刚送到的内参底稿!”
“上面通知了,等会儿全国广播就要通电!”
“通电?”王德海愣了一下。
“什么通电值得您这么激动?难不成咱们引进鹰酱那套数控机床的事儿批下来了?”
“放屁的机床!”老领导在电话里爆了句粗口。
“是蘑菇弹!咱们自己在罗布泊种出蘑菇弹了!”
“什么?!”
王德海手一抖,差点把电话听筒摔在桌面上。
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瞬间白了几分。
“这、这怎么可能?没有西方技术支持,咱们连提纯离心机都没有……”
“自己看内参!头版头条!”
老领导说完,直接挂了电话,只剩下“嘟嘟”的盲音。
王德海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
他慌乱地翻开桌面上那堆还没来得及看的文件。
指甲在纸张上划出刺耳的沙沙声。
从一堆红头文件下面,抽出一份散发着油墨味的内参简报。
加粗黑体的标题,像刀子一样扎进他的视网膜。
“大漠惊雷:我国首枚自研核装置成功起爆,全部核心技术系百分百自主研发!”
王德海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
像被塞进了一窝马蜂。
他死死盯着那个“自主研发”几个字,手指头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这不可能……那些连微积分都算不明白的老顽固,怎么可能搞出这种跨时代的东西……”
他目光顺着文字往下扫。
视线落在文章旁边配的一张大黑白照片上。
那是一张侧影照。
背景是模糊的漫天黄沙和巨大的金属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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