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那句轻飘飘的“找不到坟头”刚落地。
一号车间里那股子憋屈、酸涩的低迷劲儿,像被浇了一桶滚烫的热油,“轰”的一下全炸开了。
“干!”
李龙一巴掌拍在满是金属刨花的铁案子上,震得半截断拐杖跳起老高。
他那张黑红的脸膛涨得发紫,粗脖子上的青筋跟蚯蚓似的直蹦。
“苏总!你说咋干咱就咋干!”
李龙唾沫星子乱飞,粗糙的大手在胸口拍得砰砰响。
“哪怕是用手搓,老子也把那铁球给你搓圆了送上去!”
钱老推了推滑到鼻尖的老花镜,干瘪的嘴唇哆嗦着。
他没去捡地上的半截拐杖,一双枯树皮般的手死死攥住工作台的边缘。
“小苏……”老人家声音发着颤,眼眶通红。
“这、这能行吗?时间上……老毛子已经在天上转悠了啊……”
“急什么。”
苏白慢吞吞地从兜里摸出打火机。
“咔哒。”
火苗蹿起,点燃了嘴里叼着的大前门。
他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伴着一声轻嗤从鼻腔喷出。
“他们也就是占个早产儿的便宜。”
苏白掸了掸烟灰,大黄头皮鞋漫不经心地踩着地上的碎铁皮。
“早产儿先天不足,发个‘滴滴’声就当自己是角儿了?”
他走到那块画得乱七八糟的黑板前,拿起粉笔,在那个圆圈旁边重重写下三个大字。
“东方红”。
粉笔灰簌簌落下。
“绝密工程,代号就叫这个。”
苏白转过身,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疯批劲儿。
“林婉清!”
他突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
没几秒钟。
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婉清抱着一摞厚厚的草稿纸,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她头发乱蓬蓬的,黑框眼镜歪在鼻梁上,鼻尖还沾着一抹黑灰。
“苏、苏工,找我?”她扶了扶眼镜,上气不接下气。
苏白指了指黑板上的草图。
“带上你那帮算盘高手,去一号实验室。”
“把盘古一号的数据线全拔了,给我重新跑一套芯片架构。”
林婉清愣了一下,怀里的草稿纸差点掉地上。
“重跑架构?之前的弹道数据不跑了?”
“弹道放一放。”苏白咬着烟屁股,语气不容商量。
“我要你把毛熊那个大水缸里的功能……”
他伸手在半空比划了一个脸盆大小的圈。
“全给我压缩到这么大。”
“用晶体管,别特么给我弄那些烧红的玻璃管子!”
林婉清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么小?这散热怎么解决?还有电源……”
“那是你的事。”
苏白打断她,眼神冷得像冰碴子。
“三天,我只给你三天。做不出来,你卷铺盖去食堂削土豆。”
林婉清咬了咬下嘴唇,眼底闪过一丝倔强。
她没废话,抱着草稿纸掉头就往外跑。
“三天就三天!我就是把脑细胞全烧干也给你抠出来!”
车间门再次被一阵冷风卷开。
张建国拎着一把大号橡胶锤,满手黑油泥地凑了过来。
“苏总,那外壳咋弄?”
老张头弓着背,脸上的褶子里全藏着黑灰。
“老毛子那个是圆的,咱也敲个圆的?”
“圆的太土。”
苏白撇撇嘴,一脸嫌弃。
“这帮毛熊的审美还停留在上个世纪。”
他从兜里摸出红蓝铅笔,在图纸上刷刷几下,勾勒出一个带着棱角的七十二面体轮廓。
“照这个敲。用三毫米的航空铝合金板。”
苏白用铅笔指着图纸上的棱角。
“要严丝合缝,太阳能帆板的卡槽误差不能超过零点一毫米。”
张建国盯着图纸看了一会儿,砸吧砸吧嘴。
“这造型……够带劲的。不过这全是纯手工……”
他伸出那双长满老茧的手,“这活儿费功夫啊。”
“全厂八级以上的钳工,都归你调遣。”
苏白把铅笔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哪怕是用牙咬。”
“十天后,我要看到一个锃光瓦亮、科幻感拉满的金属壳子摆在这。”
整个大西北基地,像是一台上满了发条、即将炸膛的战争机器。
疯狂地运转起来。
白天的黄沙刮得人睁不开眼,夜晚的白炽灯亮得刺痛视网膜。
林婉清带着人在一号实验室里连轴转。
键盘敲击声像暴雨一样密集,打出来的纸带堆得像座小山。
她的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一拳,手背上全是胶布。
车间里,张建国光着膀子,汗水顺着沟壑纵横的后背往下淌。
“当!当!当!”
橡胶锤砸在铝板上的声音,震耳欲聋。
火花四溅中,一个极具未来感的七十二面体金属球,正在这群粗糙汉子的手里一点点成型。
半个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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