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拆紫外线灯?”
李龙扯着粗嗓门,刚想问医务室那台唯一能用的烤灯要是拆了,明天王瘸子腿疼咋办。
苏白已经转过身去,留给他一个裹在旧军大衣里的削瘦背影。
“磨蹭什么?耽误了进度,你替我拿针头去挑电路板?”
李龙一缩脖子,咽下嘴边的话。
他伸手胡乱扒拉了两下乱鸡窝似的头发,转头冲着门外的黑夜嚎了一嗓子。
“警卫连!一班二班集合!带上撬棍和改锥,跟老子走!”
一阵凌乱的胶鞋踩地声迅速远去。
凌晨三点。
三号地下防空洞。
这地儿原先是放备用发电机组的,常年不见阳光。
墙角结满了灰白色的蜘蛛网,空气里闷着一股子浓浓的机油发酵味和潮湿的土腥气。
“哐当。”
李龙带人扛着几个大麻袋,像土匪分赃一样,稀里哗啦倒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一堆带着泥的破布头里,滚出十几个大小不一的凸透镜、医用放大镜。
还有五六根长短不一、灯头都发黑的紫外线灯管。
医务室的小护士跟在后面,急得直跺脚,眼眶红通通的。
“李连长……那根长灯管是用来杀菌的,你给拔了,明天手术刀都没法消毒……”
李龙粗糙的大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有点尴尬地别过脸去。
“哎呀妹子,你先用开水煮煮凑合几天,苏工这头要命呢。”
苏白没理会这边的官司。
他已经把军大衣甩在了破椅子上,挽起里面那件洗得发黄的白衬衫袖子。
大黄头皮鞋踩在满是灰尘的地上,走到那堆“破烂”跟前。
蹲下身子,修长的手指拨弄着那些放大镜。
有的镜片边缘还崩了几个小缺口。
“老张头。”苏白头也没抬。
八级老钳工张建国赶紧从黑影里凑过来。
他手里还攥着把带着毛刺的铁锉刀,满手都是经年累月洗不掉的黑油泥。
“苏工,您吩咐。”老张头弓着腰,声音里透着敬畏。
苏白从地上的麻袋里挑出一个直径最大的凸透镜,举在半空,迎着昏暗的灯泡看了看。
“去找两根两分厚的槽钢,焊个支架。要绝对水平,差一根头发丝,我就拔你一根胡子。”
他把镜片抛给老张头,又捡起两根紫外线灯管。
“把这灯管,用铁丝卡死在支架最顶端。”
老张头接住镜片,满脸懵圈。
他打了一辈子铁,闭着眼也能在钢板上钻出分毫不差的孔。
可把这易碎的玻璃片子和电灯泡绑铁架子上干啥?
“好嘞,这就去弄。不过苏工……”老张头大着胆子问了一句,“咱这到底是要打啥铁?”
“打铁?”
苏白轻嗤一声,站起身,拍掉指腹上的灰尘。
“这回不打铁。这回,咱们用光,来刻绣花针。”
接下来的三天,防空洞的大铁门死死锁着。
外面拉起了两道铁丝网,李龙亲自带人荷枪实弹地守着,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里面。
苏白像个不知疲倦的怪物。
眼底布满可怖的红血丝,下巴上冒出青黑色的胡茬。
一件白衬衫早变成了灰褐色,散发着酸馊的汗味儿。
他用黑布把通风口死死蒙住,整个防空洞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只有那几根用破变压器勉强带起来的紫外线灯管,发出幽幽的紫光。
老张头焊出来的粗糙钢铁支架,杵在屋子正中央。
像个丑陋的金属骨架。
苏白正趴在支架底部,嘴里咬着个小手电。
手电微弱的黄光,照着他手里一个拇指大小的玻璃瓶。
瓶子里装着一种黏糊糊、带着刺鼻化学药水味的淡黄色液体。
那是他用松香、酚醛树脂和感光剂,熬了整整一晚上,手工调配出来的原始光刻胶。
“啪嗒。”
汗珠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落,砸在冰凉的铁架子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用一根自制的极细玻璃棒,蘸了一点淡黄色液体。
小心翼翼地滴在那块经过反复打磨、薄得像纸一样的硅矿石切片上。
双手飞快地转动硅片。
“这叫匀胶。”他咬着手电含混不清地嘀咕。
让黏稠的液体在离心力的作用下,均匀地铺满指甲盖大小的石片。
不能厚一点,也不能薄一点。
这种纯靠手感的微操,看得旁边打下手的老张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生怕一口气吹歪了,那片薄石头就报废了。
弄好后,苏白把硅片放在铁架子最底层的载物台上。
他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的机油味和药水味混杂在一起,呛得他肺管子发痒。
“闭眼。”他哑着嗓子低吼一声。
老张头赶紧拿油乎乎的双手捂住眼皮。
“咔哒。”
电闸拉下。
刺目的紫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地下室。
苏白没闭眼,他死死盯着那束穿过层层凸透镜、被硬生生压缩、聚焦的紫外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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