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号车间里静得邪乎。
屋顶那盏蒙着厚厚灰尘的白炽灯忽明忽暗。
钱老半张着嘴,老花镜底下的眼皮狂跳。
那口刚吸进嗓子眼的凉风卡在气管里,呛得他连连咳嗽,震得下巴上的白胡茬直哆嗦。
“不、不用灯泡?”
邓老把手里的木头拐杖往前杵了半寸,声音发飘,“那用啥通电?靠你那张嘴念咒啊?”
苏白翻了个白眼。
大前门劣质的烟草味儿顺着鼻腔喷出来,在清冷的半空打了个转。
他慢吞吞地伸手,探进那件发酸的旧军大衣兜里。
手指头拨弄了两下。
“吧嗒。”
一块指甲盖大小、黑不溜秋的小石块,被他随意地扔在满是图纸的讲桌上。
石块表面坑坑洼洼,泛着点灰突突的金属光泽。
李龙脖子伸得老长,凑过去闻了闻,嫌弃地撇着厚嘴唇。
“啥玩意儿这是?苏工,你大半夜折腾我们,就为了看你捡的这块破煤渣子?”
他伸手想去扒拉,被苏白一巴掌拍在手背上,打出一道红印子。
“别拿你那摸过猪下水的爪子碰。”
苏白弹了弹烟灰,目光扫向目瞪口呆的几个老泰斗。
“鹰酱那边造的那台叫ENIAC的破烂,你们当个宝?”
他鼻孔里挤出一声冷哼。
“一万八千多个电子管,占了一整个大厂房!那特娘的叫计算机?那叫巨型火炉子!”
苏白叼着烟,手指骨节敲得桌面“梆梆”响。
“开机一分钟,整个镇子的电表箱都得冒黑烟。”
“这还不算完,那破管子比老太太的牙还脆,动不动就烧断灯丝。”
他咧开嘴,露出个嘲弄的笑。
“他们算个弹道,得雇十几个大汉,推着小车在机器里头来回跑,跟捡破烂一样去换烧坏的管子。”
“这种连石器时代都不如的废物,也配叫先进?”
钱老被这通连珠炮轰得有点懵。
他伸手搓了搓冻僵的老脸,脑门上居然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可是小苏,除了电子管,这世上哪还有能控制电流开合的东西?”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苏白下巴往前一扬,指着桌上那块指甲盖大小的石头。
“锗石。”
“学名,半导体。”
林婉清原本死灰一样的眼睛,猛地亮了一瞬。
她下意识地往前蹭了两步,怀里那摞皱巴巴的草稿纸哗啦啦掉了一地。
“半、半导体?这词……我在洋人的残卷期刊里见过一次。”
她嗓音干涩劈叉,像是在吞咽沙子。
苏白赞许地看了她一眼。
“这东西邪门得很。你给它加上正电压,它就乖乖导电,比铜丝还顺溜。”
“你给它反向电压,它立马变成绝缘体,电流撞上它就像撞上铁墙,一滴都漏不过去。”
苏白夹着烟的手指在半空中虚画了一个开关的动作。
“体积,只有那个破灯泡的万分之一。”
“耗电量,几乎等于零。”
“不会发烫,不用换管子。哪怕你把它埋在土里踩上两脚,它照样能‘啪啪’地给你算乘除法。”
苏白把烟蒂扔在地上,皮鞋尖碾灭。
他双手撑在桌沿,身子前倾,眼神像狼一样死死盯住林婉清。
“小林,你是玩算盘的行家。”
“你脑补一下,如果我把一亿个这种带开关的小石头,压缩到半个巴掌大的薄片上……”
“那算力……”
苏白故意拉长了尾音。
林婉清浑身触电般地一哆嗦。
缠着胶布、渗着血丝的手指,死死抠住实木讲桌的边缘。
指甲盖因为用力过度泛着惨白。
她嘴唇疯狂发颤,脑子里像是有无数个齿轮在疯狂咬合、转动、爆炸。
“一……一亿个?”
她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如果真能做出来……”
林婉清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疯狂的红血丝。
“我们算整个威龙战机的气动风洞数据,不用三个月……连一秒钟都用不了!”
“我们的运算能力,能直接把大洋彼岸那些拿着小推车换灯泡的洋鬼子,按在地板上摩擦!”
她激动得语无伦次,嗓门尖利得划破了夜风。
钱老和邓老倒吸了一口凉气。
两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泰斗,被这恐怖的前景砸得头晕目眩。
一秒钟算完三个月的数据?
这哪是造机器,这简直就是在造神!
“干!必须干!”
李龙一拍大腿,震得裤腿上的沙土乱飞。
“管它什么石,只要能把鹰酱那帮孙子比下去,老子现在就带人去后山挖石头!”
屋里的气氛瞬间被点燃,像扔进了一个火药桶。
可就在这热血冲头的时候。
邓老原本发红的脸色,却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死死盯着那块坑坑洼洼的锗石,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不对……”
木拐杖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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