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北的夜风顺着门缝往屋里灌。
夹着细沙子,吹在脸上像砂纸打磨一样生疼。
“嘎吱——”
一号车间那扇包着铁皮的厚木门被李龙膀子一扛,硬生生顶开半扇。
钱老紧了紧身上那件掉毛的军大衣。
他冻得清瘦的脸颊发青,喉咙里压着几声干咳,拄着木头拐杖跨过高门槛。
邓老跟在后头,双手拢在袖筒里直跺脚。
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动静。
走在最后面的林婉清,眼底挂着两团青黑。
她怀里死死抱着一摞快有一尺厚的草稿纸,纸边都卷了。
右手中指和食指上,缠着两圈脏兮兮的白胶布,隐约渗着点暗红色的血丝。
那是连轴转拨了半个月算盘,生生磨出来的血泡。
“小苏啊……”钱老摘下起了一层白雾的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
“大半夜把咱们从热炕头上薅起来,是要看啥西洋景?”
苏白正叼着根没点火的大前门。
他斜靠在那台占了小半个屋子的手摇计算机旁边,手里抛着一块半截的白粉笔。
这铁疙瘩是毛熊国援助的“高级货”。
平时只要一开机,里头的齿轮就“咔哒咔哒”响个没完,震得人脑瓜子嗡嗡的。
“看西洋景?”
苏白把烟从嘴里拿下来,随手往耳朵后面一夹。
“看这头老母猪下崽还差不多。”
他抬起大黄头皮鞋,毫不客气地踹在手摇计算机的铁壳子上。
“哐”的一声闷响。
这台宝贝机器直晃悠。
邓老吓得赶紧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心疼得直咧嘴。
“哎哟喂!祖宗!你轻点折腾!这可是咱们基地唯一能算大数位乘除法的命根子!”
“算个球。”
苏白撇撇嘴,嫌弃地拍了拍裤腿上蹭到的灰。
“就算加上小林那快被磨断的手指头,再加十把算盘。”
他指着林婉清那摞草稿纸。
“算个二代导弹的切入角和气动布局,还得磨蹭半个月吧?”
林婉清愣了一下,有些局促地把手往身后藏了藏。
“苏工……我还能算,我再熬两个通宵,那组抛物线方程就能解出来……”
她嗓音干哑,透着浓浓的疲惫。
“拉倒吧,再熬两天,李龙就得去后山给你挖坑了。”
苏白转过身,大步走到黑板前。
抓起黑板擦,胡乱把上面乱七八糟的机械草图抹掉。
粉笔灰扑簌簌往下掉,呛得前排的李龙连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
“阿嚏!苏工,你这大半夜的,到底要整啥名堂?”李龙揉着发酸的鼻子瓮声瓮气地问。
苏白没理他。
手腕一用力,半截粉笔在粗糙的黑板上划出两道刺耳的“刺啦”声。
画下一个圈,又画下一条竖杠。
0。
1。
两个数字,孤零零地挂在黑板中央。
钱老戴好老花镜,眯着眼睛盯了半天。
“小苏,这……零和一,是啥新式代数解法?”
“都不是。”苏白拍了拍手上的白灰。
“这是语言。”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面面相觑。
李龙抓着乱糟糟的头发,脖子往前一伸。
“啥玩意儿?语言?苏工,你欺负我没上过洋学堂是不是,这不就是俩数字嘛,怎么还成说话了?”
“对机器来说,这就是它唯一能听懂的人话。”
苏白转过身,两手撑在讲桌边缘,目光扫过这群代表着当今国内最顶尖大脑的泰斗们。
“十进制那是人长了十根手指头,为了方便数数搞出来的玩意儿。”
“机器没长手指头,它只有两根神经。”
苏白伸手在虚空里按了一下,像是在按开关。
“通电。”
他又把手松开。
“断电。”
林婉清原本混沌的眼神,在这两个词蹦出来的一瞬间,突然闪过一丝亮光。
她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小步,怀里的草稿纸差点掉地上。
“苏工,你的意思是……用电路的开和关,来代替数字的进制?”
她语速不自觉地变快了,带着点试探。
苏白赞赏地打了个响指。
“脑子转得挺快。没错,有电就是1,没电就是0。”
“只要把无数个带开关的电路板串联起来,让它们按照特定的规律去开和关。”
苏白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快速画了几个方框,用线条连起来。
“这叫‘与门’,这叫‘或门’,这是‘非门’。”
他一边画,嘴里一边蹦出这些让老专家们完全摸不着头脑的新词儿。
“比如算个一加一。”
苏白在黑板上写下一排数字:0001 + 0001 = 0010。
“在二进制里,逢二进一。电流‘唰’地一下跑过去,开关一跳,结果就出来了。”
他转过头,看着满脸错愕的钱老。
“不需要人去摇摇把,不需要小林去拨算盘珠子。”
“光速有多快,这玩意儿算得就有多快。”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