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耗子？”
李龙刚才还在拍手上的烤红薯灰。
听见这话，脸色“唰”地冷了下来。
这汉子猛地直起腰杆，大头皮鞋踩在煤渣上嘎吱一响，右手下意识就拍在了腰间的牛皮枪套上。
“谁啊？谁又活腻歪了？”
苏白没理他。
这会儿他脑子里那根紧绷了半个月的弦，因为手里这卷滚烫的计算数据，算是稍微松快了点。
画面切回这几天。
整个一号车间就跟被上了发条的绞肉机一样，没命地转。
林婉清的到来，对苏白来说，简直就是瞌睡送枕头。
这女博士虽然脾气又臭又硬。
可那颗脑子，真不是盖的。
她坐在那张断腿的红木桌前，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
手里那支钢笔就没停过，“沙沙沙”的摩擦声成了这间破屋子里的常驻背景音。
“苏白！你这液压参数给的基数不对吧？”
林婉清突然把笔往桌上一拍，震起一圈粉笔灰。
她揉着发酸的手腕，眼底布满红血丝，瞪着靠在行军床上啃冷窝头的男人。
“照你这初值算下去，主轴承载力直接翻倍，钛合金也得被挤碎！”
苏白嘴里嚼着硬邦邦的玉米渣子，咽得直翻白眼。
他赶紧灌了口凉白开。
“咳……你懂个屁，那是带了多级缓冲的冗余量。”
他翻身坐起来，趿拉着皮鞋走到桌前，手指沾着点唾沫，在纸上画了个圈。
“把这个变量给我剔出去，重算。”
林婉清气得咬牙。
但顺着他画的圈重新一推导，笔尖在纸上拉出几道顺滑的弧线。
十几秒后，结果跃然纸上。
死局活了。
她抬头看了眼苏白，眼神复杂得要命。
这男人脑子里的算法，像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随时能掏出跨时代的玩意儿。
有了这台不知疲倦的人形计算机。
苏白算是彻底解脱了。
繁杂的验算、矩阵的拆解，全扔给林婉清。
他只管提笔画图。
图纸出得比造纸厂印草纸还快。
一卷卷带着油墨香和氨水臭的蓝图，像冬天的西北风夹着雪片子，疯狂砸向各个车间。
航电系统的走线布局、液压管路的精密走向。
“老张！二车间！接图！”
陆远抱着厚厚一摞纸，跑得满头大汗。
一进门就喊劈了嗓子。
张建国赶紧拿脏围裙擦手，双手接过图纸。
一看上面的标注，老钳工倒吸一口带着机油味的凉气。
“这精度……苏总工这是把咱当神仙使唤啊。”
钱老和邓老这两位泰斗。
以前还能跟着熬夜推推公式。
这会儿，两老头彻底沦为了拿着拐杖在车间里瞎溜达的“监工”。
“老邓啊。”
钱老站在机床边上，看着飞速转动的黄铜滚轮。
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上，他叹了口气。
“咱俩算是老了。这俩年轻人的脑回路，比这破风箱转得还快，我这算盘珠子都拨冒烟了也跟不上啊。”
邓老掏出小铁盒，抠出两粒救心丸干咽下去。
“不服老不行。由着他们折腾吧，咱俩就负责别让底下这帮兔崽子偷工减料就行。”
进度一路狂飙。
厂区上空的黑烟没日没夜地喷，把戈壁滩的天都熏暗了半度。
可就在这势头冲得最猛的当口。
出事了。
车间南头。
一台重型水压机前，围着几个急得满头白毛汗的技术员。
地上散落着一堆刚从模具里退出来的钛合金锻件残骸。
“咋回事啊这事儿！”
老赵胖大的身子蹲在地上，两手捧着一块断裂的金属构件。
心疼得嘴唇直哆嗦。
“这可是苏总刚要的进气道主梁啊！怎么一上压机就脆成了饼干？”
苏白接到信儿，从办公室一路狂奔过来。
冷风把他那件灰风衣吹得鼓成个大口袋。
皮鞋踩着满地的废铁屑，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他挤进人群，一把夺过老赵手里那块断铁。
金属边缘还带着刚冷却的余温，有点扎手。
断口处不平整，泛着一种诡异的灰白色斑点。
苏白脸色唰地沉了下来。
他从兜里摸出个边缘磨损的单片放大镜，怼到右眼前头。
左手死死捏着那块残件，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泛起死白。
周围死一般寂静。
只能听见他粗重且急促的呼吸声，打在冰冷的钛合金上。
“苏总……”
李龙凑过来，喉结上下滚动。
“这……这是火候没看准，淬火淬过了？”
苏白没搭腔。
他大拇指顺着那个灰白色的断层断面狠狠划了一道。
粗糙的颗粒感刮在指腹上，带下一层细微的粉末。
他把指尖凑到鼻子底下，深吸了一口气。
除了金属常有的腥味，还隐隐夹着一股极淡的、类似臭鸡蛋的怪味。
“火候个屁。”
苏白把放大镜往白衬衫上随意一蹭，丢进兜里。
“当啷”一声，残件被他重重砸在水压机的铁砧上。
震起一小圈暗色的铁灰。
他站直身子，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冬里的冰窟窿。
刀子一样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吓傻了的人。
“加了磷。”
苏白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声音不大，却像记闷雷砸在众人头顶。
“磷？！”
老赵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全靠旁边的小学徒死命搀着。
“这……这特种钢的配方里，没这玩意儿啊！”
“当然没有。”
苏白扯起一边嘴角，露出个森然的冷笑。
他伸手点了点那块断裂的金属。
“有人在平炉快出钢的时候，悄悄往里头扔了料。这东西能把最硬的钛合金变成一碰就碎的玻璃渣。”
他偏过头，看向手按在枪柄上、脸憋成紫红色的李龙。
“老李，有人见不得咱们这飞机上天。”
苏白舌尖顶了顶干燥的上颚，舔出一丝铁锈味。
“咱们冶金部。有内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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