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清那点被惯出来的天才骄傲。
让那几行龙飞凤舞的死方程给碾成了细碎的渣渣。
她牙齿死死磕着下嘴唇,渗出点铁锈味的血丝都没撒口。
冷风顺着破窗户缝灌进来,吹得她笔挺的绿军装衣角直扑腾。
她一言不发。
白皙的手指骨节绷起,硬生生拖过旁边一把断了半截腿的红木椅子。
“刺啦——”
木头椅子在水泥地上划出一声磨牙的锐响。
她一屁股坐下去,椅子嘎吱摇晃两下,她拿脚尖死死抵住泥地才稳住身形。
苏白看她坐下,眼皮懒洋洋地撩起一半。
他从风衣兜里摸出个揉扁的烟盒,抖出一根叼嘴里。
没点火。
反手抓起桌上一大摞沾着黑油印子的草图。
往林婉清面前重重一拍。
“啪”的一声,激起半圈呛人的浮灰。
“算。”苏白咬着过滤嘴,声音含混不清。
“这摞是机翼气动载荷的曲面矩阵。”
他修长的食指在纸堆上敲了两下,发出哒哒的闷响。
“算完别歇,底下的导引头雷达波频移算法接着跟上。少一个小数点,导弹上了天就得往自家阵地上拐。”
林婉清没抬头,镜片反着头顶发黄的灯泡光。
她拔下钢笔帽,捏着笔杆的手直哆嗦。
深吸一口夹着煤灰味的冷气,笔尖直接砸进草纸的空白处。
“沙沙沙”的摩擦声瞬间填满了漏风的办公室。
接下来的日子。
这间破屋子成了林婉清的受难地。
苏白彻底把这女博士当成了没血没肉的生物处理器。
满屋子全是散落的纸片子。
地上、椅子腿边、连那个缺口的痰盂里都塞满了算废的稿纸。
一股子发酸的汗味混着浓茶的苦涩,闷在屋里散不出去。
李龙端着个大海碗,一脚踹开门。
大头军靴踩着几张废纸,嘎吱作响。
“苏总,食堂刚出锅的肉包子。”
他把碗搁桌上,瞅了眼缩在角落里疯狂写字的林婉清。
这汉子抠了抠后脑勺的硬茬,压着嗓子凑到苏白跟前。
“我说……您这下手也黑了点。”
李龙挤眉弄眼,下巴朝那边努了努。
“人家娇滴滴一城里闺女,让您熬得那眼珠子,跟得了红眼病的老兔子似的。”
苏白抓起个滚烫的包子。
烫得他嘶哈倒抽冷气,左右手来回倒腾两下,一口咬下去。
满嘴油水滋冒。
“你懂个球。”他咽下肉馅,噎得翻了个白眼。
端起茶缸顺了口凉白开。
“这叫榨干剩余价值。她脑子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给咱大西北发发光。”
林婉清确实快熬干了。
她端起旁边那个印着红星的搪瓷缸,灌了一大口浓茶。
茶叶泡得发黑,苦水滚下喉咙,涩得她五官全挤到了一块。
舌根泛起一阵发麻的苦味。
起初她算这些数据,满肚子憋着火。
觉得这男人纯粹是在拿天书消遣她。
那些离谱的马赫数阻力方程,大洋彼岸的教授连想都不敢想。
可随着推导一步步深入。
钢笔尖在纸上滑出一道道收拢的抛物线。
林婉清的世界观开始一寸寸塌方。
那些看似疯癫的原始变量,在经历了几十页的复杂矩阵演算后。
竟然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精准无误地咬合在了一个完美的闭环上。
她手腕酸得快断了,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但她根本停不下来。
这男人写在破纸上的东西,起码把现有的空气动力学硬生生往前推了一个世纪。
她推了推滑到鼻尖的黑框眼镜。
透过布满红血丝的眼眶,偷偷瞄了一眼瘫在行军床上打呼噜的苏白。
苏白睡相奇差。
一条长腿耷拉在床沿,灰风衣卷到了肚子上。
嘴角还挂着点没擦干净的包子油渍。
林婉清咬着笔杆塑料头,留下一圈浅白的牙印。
心脏在胸腔里砰砰乱撞,撞得她肋骨发酸。
那点残存的轻视早就灰飞烟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敢细想的敬畏。
就像趴在山脚下仰望一座没有峰顶的神山。
“咕噜——”
她肚子里突然发出一声绵长的抗议。
饿的。
林婉清脸颊一烫,赶紧拿手捂住肚子。
生怕吵醒了那头睡死的野兽。
她抓起一块硬邦邦的窝头,干嚼两口往下咽,差点噎死。
两天两夜没合眼。
墙角那台老座钟的钟摆嘎哒嘎哒地晃荡。
林婉清眼前阵阵发黑。
脑子里像塞进了一群乱飞的马蜂,嗡嗡嗡吵得头疼。
指尖甚至感觉不到钢笔的硬度,全凭肌肉记忆在划拉。
“嗤啦。”
最后一笔落下,笔尖甚至划破了劣质纸张。
她丢开钢笔。
金属笔管砸在桌面上,滚进了一堆煤灰里。
她两手撑着桌沿,慢慢站起身。
起得太猛,脑供血没跟上,她身子剧烈晃了晃,膝盖重重磕在桌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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