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国那句“请孙老定夺”刚落地。
门外就飘来一阵“笃笃笃”的闷响。
木头拐杖磕在带沙子的水泥地上,声音又脆又急。
冷风顺着虚掩的铁皮门卷进来。
带来一股子外面黄土高坡特有的干涩土腥味儿。
“啥定夺不定夺的?”
一个略带南方口音的苍老嗓门插了进来。
铁门被推开。
孙仲山孙老迈着步子跨进车间。
老头儿脚上那双黑布鞋沾满了湿哒哒的黄泥巴。
旧中山装的裤腿卷到脚踝。
上面崩的全是泥点子。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穿绿军装的后勤干部。
手里提着账本跟算盘。
李龙一见,赶紧把腰板挺得笔直。
粗糙的大手在裤腿上使劲蹭了两下。
“哎哟,孙老!您咋跟着后勤一块儿下车间了?这风口沙子大,别迷了您的眼。”
李龙这碎嘴子凑上去套近乎。
孙老摆摆手,笑眯眯地把拐杖换到左手。
“老首长去东区看库房了,我闲不住。”
他吸了吸鼻子,闻见空气里那股呛人的焦糊味儿。
“这刚到就听说机床动弹了,我来看看那切削铁屑的热闹。刚才老远听见建国同志喊我的名字,出啥岔子了?”
张建国简直像看见了活菩萨。
两步并作三步窜过去。
双手捧着那张皱巴巴、沾着黑机油的牛皮纸,哆嗦着往前送。
“孙老……您可算来了!您快给掌掌眼吧!”
张建国吞了口唾沫,嗓子眼干得发紧。
“苏总、苏总他给了个新钢材配方,说要马上开平炉烧。”
“新配方?”
孙老眼睛一亮,满是皱纹的眼角挤作一团。
“好事嘛!小苏总工这脑子就是活泛。拿来我瞧瞧。”
老人家摸了摸中山装的上衣口袋。
掏出个掉了漆的黑铁皮眼镜盒。
“啪嗒”摁开,拿出那副厚底老花镜。
他低头,冲着镜片哈了口气。
拿衣角胡乱蹭了两下,架在鼻梁上。
双手接过那张牛皮纸。
凑近头顶那盏发黄的白炽灯。
苏白靠在废旧汽油桶旁边。
眼皮半耷拉着,伸出小拇指掏了掏耳朵。
铁皮桶表面冰凉。
透过单薄的衬衫贴在后背上,多少降了点刚才熬夜积攒的燥火。
他打了个哈欠,没吭声。
孙老的目光落在纸面上。
第一行,没事。
第二行,眼皮跳了一下。
等看到中间那串带百分比的化学符号时。
老头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得死死的。
他拿着牛皮纸的手指头开始剧烈打颤。
纸张发出“哗啦哗啦”的乱响。
呼吸肉眼可见地粗重起来,胸膛像破风箱一样起伏。
“这……这碳钨比,还有这个锰的填料量……”
孙老猛地抬起头,死盯着苏白。
刚才还慈眉善目的脸,这会儿憋成了酱紫色。
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往外蹦。
“笃!笃!笃!”
手里的拐杖被他抡起来,狠狠砸在泥地上。
震起一片灰蒙蒙的粉尘。
“胡闹!简直是瞎胡闹!”
孙老破了音,拐杖直直指着苏白的鼻尖。
“你小子……你这叫炼钢?啊?”
老人家急得直跺脚。
脚底的黄泥甩飞出去两块,砸在李龙的军靴上。
“你当那平炉是你家灶台,想加啥佐料就加啥佐料!”
张建国在旁边抹着汗,连连点头。
“是吧孙老!俺就说这数字邪乎!”
孙老气得嘴唇直哆嗦,口水星子都喷出来了。
“钨加到这个比例……热膨胀系数早就突破临界点了!”
他把那张牛皮纸抖得震天响。
“还敢往里头掺这么高纯度的锰?一进炉子,炉膛里的压力瞬间就能把炉顶掀翻!”
老人家捂着胸口,剧烈咳嗽了两声。
旁边的后勤干部赶紧上前帮他顺气。
孙老一把推开别人。
“苏白!我知道你机床搞得好。但这冶金化工业,不是你在纸上画画圈就能成的!”
他咬着牙,痛心疾首。
“这配方要是真下了平炉,那根本不是炼钢。”
孙老吼得嗓子都劈了。
“那他娘的是在炼炸药!要死人的知不知道!”
整个车间静得吓人。
只剩下机器冷却时偶尔发出的金属收缩“喀哒”声。
几百个工人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喘。
李龙咽了口唾沫,往后悄悄退了半步。
“苏总,要不……咱再琢磨琢磨?”
他碎嘴子又犯了,压低声音嘟囔。
“这孙老可是国内玩化工的祖师爷,他说炸,那铁定得炸啊。咱犯不上拿命填炉子。”
钱老也走过来,拉了拉苏白的袖子。
“小苏,隔行如隔山。”
钱老压着嗓子劝,语气沉重。
“化学反应这东西,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咱不能拿工人的安全去试错嘛。”
苏白站直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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