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那宽大的手掌猛地往下一砸。
塑料红钮发出一声沉闷的“吧嗒”。
整个车间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所有人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眼珠子全黏在那台铁疙瘩上。
电机里头传来一阵低沉的“嗡嗡”声。
像是头刚睡醒的野牛在打呼噜。
黄铜滚轮缓慢转动,那条打满窟窿眼的牛皮纸带被一点点卷进去。
机器肚子里发出一连串清脆的金属吸合声。
“咔哒咔哒”响个不停。
张建国脖子伸得老长。
双手死死抠着油乎乎的裤腿,指关节泛起一层死白。
“转、转了……”
他嗓子眼像塞了团破棉花,挤出几个变调的音。
刀架跟着指令动了起来。
没用人摇手柄,冰冷的钢铁滑块顺着导轨滑动。
平稳地朝那块固定好的普通钢胚靠过去。
李龙在旁边直咽唾沫。
喉结上下滚动,粗糙的手下意识摸向腰间的枪套。
他连眼皮都不敢眨,生怕错过个啥。
刀头接触钢胚的那一瞬。
没有预想中平滑切削的嘶啦声。
“咔巴!”
一声炸耳的脆响在空旷的厂房里猛地爆开。
震得人耳膜生疼。
一大蓬橘红色的火星子像礼花弹一样炸射出来。
四下乱飞。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惊呼。
前排几个工人吓得往后直缩,互相踩了脚背,哎哟连天。
那把早就生锈的钨钢刀头,直接崩成了十几块碎铁片。
到处乱溅。
连带着那块用来试车的普通钢胚,也从中间硬生生裂开。
裂出一道婴儿嘴巴大小的口子。
边缘泛着惨白的金属茬。
“断电!快断电啊!”
张建国头皮一炸,嗓门都劈了。
他连滚带爬地扑向墙角的总闸,大头皮鞋在地上擦出刺耳的动静。
黑色的胶木闸刀被他一把扯下。
“刺啦”一声。
电弧光闪了一下。
狂躁的电机终于停了转。
车间顶上那几盏白炽灯跟着闪烁了两下,暗了下来。
工人们的欢呼全卡在了喉咙里。
一个个脸色涨红,面面相觑。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金属烧焦味,还混着刺鼻的臭机油气。
“这……这咋还炸了呢?”
李龙摸着下巴上的硬胡茬,凑过去探头探脑。
眼底满是惊魂未定。
“苏总,您弄这铁王八,脾气够爆的啊,差点削着我这鼻子。”
苏白没搭理他。
他慢悠悠地往前走了一步。
皮鞋底踩在满地的铁屑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走到卡盘跟前。
他不怕烫,直接伸出那两根修长的手指。
在底下的接料盘里捏起一块崩碎的刀片残渣。
金属边缘还带着灼人的余温,扎手。
苏白把碎渣举到半空,借着昏黄的灯光瞅了瞅。
大拇指和食指用力捻了捻。
几粒细碎的铁粉顺着指缝簌簌往下掉。
沾在白衬衫的袖口上,落下一片灰印子。
他扯起一边嘴角。
嫌弃地把碎铁片扔回盘子里。
发出一声清脆的“当啷”。
“机器没毛病。”
苏白拍了拍手上的灰,扭头看向还在大喘气的张建国。
“纸带指令跑得很顺,滑轨也没卡壳。”
张建国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
把黑油泥蹭了半张脸。
“没毛病咋崩成这德行了?老子干了二十年钳工,就没见过刀头碎成渣渣的!”
苏白叹了口气。
伸手揉了揉发酸的后脖颈,颈椎骨发出咔咔两声脆响。
“是咱们这钢不行。”
他指着那块裂开的普通钢胚。
踢了一脚掉在地上的废渣。
“太脆了,跟锅巴似的。这机床主轴转速飙到五千转,切削力大得能削断牛腿。”
他摊开手,撇了撇嘴。
“就你们厂里这种破烂工具钢,拿来糊弄手摇车床还凑合。”
苏白冷哼一声,“碰上数控的高转速,不崩才见鬼了。”
钱老拄着拐杖挤过来。
老花镜滑到了鼻翼上,他干脆摘下来捏在手里。
“小苏啊,那咋办?国内现在能产的,最硬的也就这几种型号了。”
老人家急得直跺脚,拐杖戳得水泥地笃笃响。
“没好钢,你这神仙机器不成了摆设嘛!”
苏白在西裤口袋里摸索了两下。
掏出一支掉漆的派克钢笔。
拔下笔帽,顺口咬在嘴里。
“没好钢,那就自己炼呗,多大点事儿。”
他转头四下看了看。
视线落在张建国手里那卷还剩半截的牛皮包装纸上。
“老张,废纸借我用用。”
没等张建国反应过来。
苏白直接拽过那张皱巴巴的牛皮纸,反铺在全是机油的木头案板上。
他弯下腰,钢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飞快划动。
“沙沙沙——”
笔尖摩擦发出的声音急促又密集。
一行行复杂的化学元素符号,像蝌蚪一样跃然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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