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的废墟在午后的阳光下冒着淡淡的青烟。那些碎裂的木板、瓦片、石块散落一地,如同一片被暴风雨席卷过的荒原。冰层的碎片在阳光下融化,化作一滩滩水渍,将地面打湿了一片。土石的屏障还在,但已经失去了光泽,那些土黄色的光芒早已熄灭,只剩下一些灰白色的、如同枯骨般的碎石。
桑罗合瘫坐在地上,背靠着一块碎裂的巨石,双腿伸直,双手垂在身侧。他的头低垂着,下巴抵着胸口,眼睛盯着地面,瞳孔涣散,没有任何焦点。无尽荒铠已经收回体内,露出他那件被灰尘和血迹弄脏的衣袍。衣袍上多处破损,露出下面青紫的皮肤。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他在哭。没有声音,没有眼泪,只是肩膀在颤抖。那种无声的哭泣,比嚎啕大哭更加让人心碎。
君莫笑坐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同样没有看任何人。冰魄短剑插在他脚边的泥土中,剑身上的冰蓝色光芒已经完全熄灭,此刻它看起来只是一柄普通的、银白色的短剑。他的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他也在哭,但同样没有声音,只是眼泪无声地从眼眶中滑落,滴在泥土中,很快就渗入地下,不留痕迹。
两个人,如同被抽走了灵魂一般,瘫坐在废墟中。
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废墟中坐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是一个时辰。时间在他们心中失去了意义,因为无论过去多久,梦幽都不会回来。那个银白色头发的小女孩,那个总是笑着喊他们“哥哥”的小女孩,那个喜欢糖葫芦、喜欢布娃娃、喜欢在沙滩上奔跑的小女孩——被吞没了。在他们眼前,被一头从云海中冲出的巨兽吞没了。他们没有保护好她,他们失职了,他们辜负了无心的信任,也辜负了梦幽的信任。
无心站在不远处,看着瘫坐在地上的两个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没有责怪他们。因为他知道,以他们两个人的实力和警惕性,如果不是遇到了超出他们能力范围的敌人,他们绝对不会让梦幽被抓走。黑袍人的实力很强,至少是化仙境巅峰,甚至可能是仙主境初期。君莫笑的修为是化仙境中期,桑罗合的修为也是化仙境中期。相差了整整两个小境界,甚至一个大境界。而且还有那头沧龙,那头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却偏偏出现在这里的远古海兽。
无心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身体依然挺拔,双腿依然稳稳地站在地上,但他的心中也在翻涌。他的心也如同被挖掉了一块般难受,那种空落落的、如同失去了什么重要东西的感觉,让他无法平静。他答应过冰璇女帝,要照顾好梦幽;他答应过梦幽,要带她去看真正的盛景。但他没有做到。他让她陷入了危险,让她害怕,让她哭泣,让她被一头巨兽吞没。冰璇女帝将梦幽托付给他的时候,那双冰冷的、如同万年寒冰般的眼中闪过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和不舍,至今仍刻在他的心中。如果他辜负了那份信任,如果梦幽真的出了什么事,他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但他没有瘫坐在地上,因为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无心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他迈开脚步,走到桑罗合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
桑罗合的头依然低垂着,不敢看无心。他的嘴唇在颤抖,想要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无心伸出手,按在桑罗合的肩膀上。那手不重,但很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罗合。”
桑罗合的身体猛地一震,终于抬起了头。他的眼睛红肿,眼眶中还有泪水在打转。他看着无心,嘴唇颤抖了几下,终于发出了声音。那声音沙哑而颤抖,如同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在向家长认错。
“哥,我把梦幽给弄丢了。我真没有想到那些家伙会这么狡猾,给我们玩调虎离山之计。趁我和莫笑分心应对敌人的时候,截走了梦幽……”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到。他的眼泪终于涌了出来,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
无心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酸涩。他见过桑罗合哭——在荒海古界中,当他们重新团聚的时候,桑罗合哭了。但那时的哭是喜悦的,是劫后余生的轻松。而此刻的哭,是自责的,是愧疚的,是心如刀绞的。
他按在桑罗合肩膀上的手加重了一些力量。
“没事。只要人没事就行,放宽心,我们一定会救回她。而捣鬼的人,一定会付出血的代价。”
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如同在陈述一个不可动摇的事实,如同在许下一个不可违背的誓言。
桑罗合看着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在那双眼睛中看到了信任,看到了决心,也看到了一丝他从未见过的冷意。那不是对敌人的冷意,而是一种对自己的冷意——一种“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找到梦幽”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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