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铁牙镇,没有清脆悦耳的鸟鸣,也没有穿透薄雾的第一缕晨曦。
唤醒这座边境矿区小镇的,是地底深处犹如远古巨兽在肠胃中翻滚般沉闷的黑火药爆破声,以及那一根根如同倒刺般直指苍穹的红砖烟囱里,日夜不停、向着铅灰色天空疯狂喷吐的遮天蔽日的灰黑色煤烟。
春雨在后半夜停了,但空气里的湿度却没有丝毫下降。那种感觉,就像是整个小镇的空气变成了一块吸饱了肮脏工业废水的巨大海绵,沉甸甸、黏糊糊地压在每一个试图呼吸的人的肺叶上。
昨夜那场冰冷的春雨,不仅没能洗刷掉这片土地上的罪恶与污垢,反而像是一个拙劣的搅拌机,将地上的煤渣、酸性污水、随处可见的排泄物和腐烂的木屑,均匀地搅拌成了一种散发着刺鼻酸臭味的黑色浓浆。走在街上,每一脚踩下去,都能听到泥浆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吧唧”声。
“吱呀——”
林曦推开“黑钻酒馆”二楼那间散发着霉味的客房木门,门轴因为缺乏润滑油而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一股夹杂着冰雪碎屑和硫磺味的冷风瞬间从走廊的破窗户里倒灌进脖颈,让她那具经过最高维祝福的躯体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她那身为了掩饰女性身形而刻意伪装的臃肿粗布大衣,在这种极度潮湿的环境下显得格外沉重。尤其是一整夜都束缚在腰间的那三层用来改变体态的粗糙亚麻布,此刻已经吸饱了空气中的湿气,如同几块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冰砖一样,死死地、黏腻地紧贴着她的皮肤。那种物理层面的湿冷,仿佛要顺着毛孔直接钻进骨髓里。
“老板,昨晚睡得还安稳吗?”
旁边的房门被推开,安雅(化名安迪)从隔壁房间走了出来。她身上那件大了一号的羊皮袄看起来更破旧了,手里拿着一块散发着枪油味的破抹布,正低着头,眼神专注地擦拭着那把单管猎枪的枪管。
林曦注意到,安雅那双原本清澈的眼底,浮现出了一片淡淡的青色。作为一个经受过国安部最残酷训练的侦察兵,在这种随时可能被人破门而入割断喉咙的黑店里,安雅显然是一整夜都抱着那把火枪,保持着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就能暴起杀人的浅睡眠警备状态。
“在这种连楼下老鼠啃桌腿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的地方,能全须全尾地闭上眼睛熬到天亮,就已经算是诸神开恩的奇迹了。”
林曦用手揉了揉因为缺乏睡眠和空气浑浊而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声音依旧完美地保持着那个中年人类商人“卡尔弗特”特有的粗哑与市侩。
她没有立刻下楼,而是放轻了脚步,走到走廊尽头那扇连玻璃都没有、只用几块破木板勉强钉住的漏风窗户前。她透过木板的缝隙,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方那条正逐渐从死寂中苏醒的街道。
清晨的街道上,没有哪怕一丝属于新一天的生机。
那些穿着破烂单衣、脸上永远糊着洗不掉的煤灰的劳工们,正佝偻着脊背,像是一群失去了灵魂的行尸走肉。他们拖着沉重的、仿佛灌了铅的步伐,在黑色泥浆中跋涉,向着镇子周围那一个个如同深渊巨口般的矿坑入口涌去。没有交谈,没有抱怨,只有令人窒息的麻木。
然而,当林曦的目光顺着这条肮脏的街道,向着视线的另一头延伸时,她的瞳孔却猛地收缩成了一个危险的针尖。
在街道的最核心地段,也就是黑水公司驻地——那栋用上好的青石砖砌成、气派非凡,甚至还奢侈地使用了透明玻璃窗的三层办公楼前,正在上演着一幕与这片绝望泥潭格格不入的奢靡景象。
几辆由毛色鲜亮的高头大马拉拽的豪华四轮马车,正停在铺着干燥青石板的空地上。
穿着整洁制服的仆人们正忙碌地从马车上卸下新鲜得还带着露水的蔬菜、一筐筐价格昂贵的南方水果,以及一个个打着高档酒庄封戳的橡木桶葡萄酒。
但这些并没有让林曦的目光停留。真正让她呼吸瞬间停滞、血液在血管里几乎要逆流而上的,是从最后一辆带着铁栅栏的黑色马车上赶下来的人。
那是十几个衣不蔽体的女人。
从她们的肤色、发色以及那充满异域风情的五官来看,显然不是塞尔努斯大陆的本地种族,而是通过大航海时代的远洋航线,从海外新大陆劫掠或购买来的海外女奴!
在初春冰冷刺骨的寒风中,这些女奴只穿着极其暴露、近乎透明的轻纱,她们的手腕上拴着精钢打造的锁链,被几个手持皮鞭的黑水公司护卫像驱赶牲口一样,粗暴地从泥水里拽向那栋温暖的三层办公楼。其中一个女奴因为冻得发抖而摔倒在泥水里,换来的却是护卫毫不留情的一皮鞭,以及一阵下流的哄笑。
女奴……人口贩卖……
林曦握在窗棂上的手指,因为极度的用力,骨节泛出了一种恐怖的惨白色,甚至将那块腐朽的木头硬生生地捏出了深深的指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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