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弗特先生,到了。这就是十三号坑的下层棚户区。”
克劳斯沙哑得如同撕裂败絮般的声音,穿透了冰冷的雨幕,打断了林曦脑海中那精密如齿轮般的思绪。
林曦缓缓抬起被宽大毡帽遮挡的头颅。在看清眼前景象的那一瞬间,她那双见惯了尸山血海的黑眸,依然不可遏制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出现在她面前的,不是什么贫民窟,而是一道如同被远古巨兽硬生生撕裂的、深不见底的庞大地裂缝。在这道令人毛骨悚然的深渊边缘,以及那几乎垂直的陡峭内壁上,密密麻麻、犹如患了某种密集型皮肤病一般,悬挂着无数用废弃矿木、生锈铁皮和破烂油布拼凑而成的简易木棚。
一条条用朽烂木板和锈蚀铁链勉强维持连接的简易栈道,像蛛网一样在深渊上空交错纵横,在裹挟着煤灰的寒风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随时都会崩塌坠入那看不见的无底黑洞。
这里没有王城那种穿透云层的阳光。唯一的光源,是那些如同腐肉上的蛆虫般挤在一起的棚户里,透出的微弱如萤火的劣质油脂灯光,以及偶尔从矿坑极深处喷涌而出的、带着刺鼻硫磺毒气的暗红色地火。
空气沉闷得仿佛塞满了湿透的破棉絮。在这里,呼吸变成了一种痛苦的折磨,每一次吸气,都会将令人作呕的排泄物发酵味、煤灰的干涩粉尘,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属于活物正在暗无天日中慢慢腐烂的酸臭味,生硬地塞进肺泡里。
“咳咳……咳咳咳……”
剧烈、空洞,仿佛要将肺叶连同灵魂一起咳出来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的破木板后面此起彼伏地传来。这声音交织在一起,就像是在这片被神明遗弃的深渊里,日夜不停地演奏着一场永无休止的死亡交响乐。
突然,林曦的脚步猛地一顿。
在前方栈道旁边的一个积满黑色污水的泥坑里,躺着一具看不出年纪的矮人尸体。他大张着嘴,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那永远不会有光亮落下的穹顶。他的胸口凹陷下去一大块,肋骨刺破了脏污的皮袄,显然是在井下被落石砸中后,硬生生拖到这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而周围那些刚从井下换班回来、满身煤灰的矿工们,只是神情麻木地从那具尸体上跨过去,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施舍半分。
人命,在这里比用来垫脚的石块还要廉价。石块还能用来铺路,而死人只会引来食腐的老鼠。
“这就是你要来的地方,卡尔弗特先生。”克劳斯捂着胸口那卷被雨水打湿了一角的纱布,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惨笑,眼神中透着一股自暴自弃的疯狂,“带上你的布,带上你的酒,去发你的大财吧。只要你不怕半夜被人割了喉咙。”
“伙计们,搭把手,把货卸下来。”
林曦深吸了一口那带着毒气的冷空气,将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将整个黑水公司高层烧成灰烬的怒火,强行压缩、冻结在心底的最深处。
当她再次转过脸时,已经完美地挂上了那副底层走私商人特有的、见钱眼开的精明笑容。
“小兄弟,帮我找个稍微平整点、宽敞点的地方。”林曦拍了拍克劳斯的肩膀,压低声音,用一种充满蛊惑性的沙哑嗓音说道,“告诉大家,南方的卡尔弗特老板来了。今天只换实用的东西,不要你们手里那几个被公司盯死的破铜板!”
克劳斯狐疑地审视着眼前这个臃肿的胖商人,似乎想从那张暗黄色的脸上找出什么阴谋的破绽,但最终,他还是转过身,引着林曦三人来到了一处相对开阔的、由废弃矿车底盘拼接而成的栈道平台上。
随着老波顿犹如一头人形巨熊般,将一袋袋粗棉布和几桶沉甸甸的烈酒从马车上搬下来,“砰”的一声砸在平台上,那股属于干净干燥布料的纤维味和劣质土烧酒辛辣刺鼻的酒精香气,瞬间在这个恶臭的棚户区里扩散开来,简直如同神迹降临。
这气味,就是最好的招牌。
仅仅过了不到两分钟,一双双在黑暗中散发着饿狼般绿油油光芒的眼睛,便从四面八方的破布帘子后面、从栈道的阴暗角落里聚集了过来。
他们像是一群饿极了的野鬼,死死地盯着林曦带来的货物,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发出吞咽口水的“咕咚”声。但碍于老波顿那释放着杀气的魁梧身材,以及安雅怀里那把始终处于击发边缘的单管猎枪,这群在生死边缘挣扎的亡命徒,硬是压抑着本能,不敢轻举妄动。
“各位工友!各位在井下拿命换饭吃的大爷们!”
林曦毫不畏惧地踩上一个空酒桶,清了清那刻意伪装的沙哑嗓子,用这片棚户区都能听见的音量,扯着嗓子大声喊了起来。
“我是从南方来的商人卡尔弗特!这该死的黑水公司,在镇口设卡,抽老子这种走私客的重税,老子咽不下这口恶气!今天,老子的货,宁可降价,也绝不卖给镇上那些跟黑水公司穿一条裤子的商行!老子就卖给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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