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
当维勒尼斯内城的春雨还在温柔地洗刷着古老大理石上的尘埃时,远在王国西北边境、通往“铁牙镇”矿区的盘山土路上,一场属于物理层面的颠簸正在残酷地上演。
“哐当!”
一辆破旧的、由两匹瞎了一只眼的挽马拖拽的四轮运货马车,那包着生锈铁皮的车轮狠狠地碾过一个填满黑色冰泥的深坑。整个车厢的榫卯结构瞬间发出一声濒临散架的痛苦哀鸣,随即将车厢里的人像破麻袋一样颠向半空,又在一秒钟后重重地砸在硬木底板上。
“嘶——瓜娃子的,这路是拿火炮犁出来的吗?”
车厢角落那一堆散发着霉味的亚麻布袋里,传出一声压抑着痛苦的、带着浓烈东方蜀地口音的低声咒骂。
一个穿着灰褐色粗布短打、体态显得有几分臃肿的中年男人,正呲牙咧嘴地揉着后腰。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常年风吹日晒的暗黄色,眼角布满细密的鱼尾纹,下巴上贴着一圈粗糙且未经打理的络腮胡。他头上戴着一顶边缘磨损严重的宽沿帆布帽,帽檐压得极低,将大半张脸藏在阴影中,只露出一双在昏暗车厢里依然闪烁着冷冽、如手术刀般锋利光芒的黑眸。
这个人,正是本该坐在维勒尼斯王宫那间温暖如春、甚至有着奥莉加女王亲自点燃的玫瑰香薰的外交办公室里的林曦。
此刻,她化名“卡尔弗特”,身份是一个往返于矿区和内陆、靠贩卖粗棉布和廉价烈酒赚取微薄差价的人类布商。那显得臃肿的体态,是她在腰间整整缠了三层厚重亚麻布的结果,为的是掩盖女性的腰线;那暗黄的肤色,则是用核桃皮汁液混合了高岭土涂抹在脸上的化学杰作。
“老、老板……您骨头没颠散吧?”
坐在林曦对面的,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脸颊上长着几颗逼真雀斑的瘦弱伙计。他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羊皮袄,怀里死死抱着一把枪托掉漆的单管猎枪。
这个时不时紧张地吞咽口水的小伙计名叫“安迪”,但实际上,她是王国国安部内务肃清科里最优秀的侦察兵之一——安雅。她那引以为傲的精灵尖耳,此刻被一种特制的炼金胶水死死地粘在脑后,外面再用一顶破破烂烂的毡帽严密遮挡,勒出了一道红印。
“没事,这副骨架还扛得住造。”林曦咬着牙,深吸了一口气。
车厢里充斥着劣质烟草、发霉干草,以及那两头老弱挽马身上散发出的酸臭味。但林曦的嗅觉雷达却敏锐地穿透了这些表层气味,捕捉到了空气中逐渐浓郁起来的另一种元素——刺鼻的硫磺味,以及煤灰悬浮在空气中那种特有的、令人呼吸道干涩的颗粒感。
“老板,咱们真的不用给地方治安所发个加密电报吗?”
坐在马车前室赶车的、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车把式掀开一点厚重的挡风帘子,压低声音问道。他是国安部内务肃清科三队的小队长,化名“老波顿”。
“就咱们三个人,往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边境矿区扎,弟兄们心里没有底。万一碰上那些要钱不要命的流寇,我怕护不住您。”老波顿的眼神里透着真实的担忧,他那藏在赶车皮鞭下的右手,始终没有离开过腰间那柄经过消音处理的短管火枪。
林曦伸出一只手。那只手的手背上被刻意涂抹了些许冻疮膏,制造出皲裂的假象,但指腹和虎口处,却有着做不了假的、长期握持火枪和军刀留下的厚重老茧。
她屈起食指,在自己的膝盖上轻轻敲击了三下。这是一个让她的大脑剥离情绪、进入精密逻辑计算状态的习惯性动作。
“发电报?发给谁?”林曦的声音被刻意压低,那因为咽喉里含着半片枯薄荷叶而变得沙哑的嗓音,完美契合了一个中年商人的沧桑,“发给那个上个月在御前述职报告里,信誓旦旦向奥莉加保证‘铁牙镇矿区产能稳步提升,劳工情绪稳定,治安状况优良’的矿区新任执政官?”
安雅(安迪)愣了一下,随即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战栗:“难道……兵工厂化验室那边出的报告,是真的?”
林曦的眼神瞬间降温,宛如淬火池里那层泛着蓝光的冷水。
“伊丽莎白阿姨上周把兵工厂的质检报告,像砸砖头一样砸在我的办公桌上。”林曦回想起那个弥漫着红茶香气与高维威压的早晨,额头的青筋不由自主地微微跳动,“新送来的五吨原煤,热值比上个季度下降了整整两成;十吨用于制造发射药的硝石矿里,被人工掺杂了大量无法用常规手段提纯的黄沙。”
林曦的手指猛地攥紧成拳,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如果不是化工厂的技术员在抽检时多留了个心眼,这批材料一旦送进前线的装配线,做成定装火药。等到下次克洛伊指挥炮兵阵地开火时,我们的十二磅野战榴弹炮的炸膛率,会呈断崖式飙升。”
提到克洛伊的名字,林曦的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护短与杀意。她太清楚前线那些士兵是用怎样的血肉之躯在抵挡敌人的刀剑,如果他们信任的火器在自己人手里爆炸,那将是对这支新军军魂最具毁灭性的打击。那足以让克洛伊拔出那把断剑,直接杀回王城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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