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勒尼斯内城的春雨,总是带着一股被古老大理石过滤过的清冷气息。
这是一种杂糅着潮湿苔藓与陈年腐叶的味道。在过去数百年的岁月里,这种气味象征着纯血暗精灵贵族们深居简出的优雅底色。然而今夜,这股陈腐的水汽中,却被强行楔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硫磺焦苦味,那是从几十公里外工业区红砖烟囱里喷吐出的、属于新时代的粗粝呼吸。
“美第奇与银月号角”旅店的顶层套房内,黄铜镶边的煤气壁灯正发出轻微的“嘶嘶”声。橘黄色的光晕穿透玻璃灯罩,在暗金色的天鹅绒墙纸上投下摇曳生姿的影子,宛如一头被囚禁的火焰幽灵正在挣扎。
窗外的雨滴裹挟着北方群山尚未褪尽的寒意,沉重地砸在镶铅玻璃上。雨水顺着铅条的缝隙蜿蜒流淌,将远处的街景晕染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斑。整座尼达威尔-普鲁森王国的心脏地带,就这样被隔绝在一层朦胧而致密的水幕之中,仿佛一座正在母体羊水中孕育、即将发出第一声啼哭的钢铁巨兽。
伊蕾娜坐在那张宽大的胡桃木书桌前。那顶标志性的、代表着她“灰之魔女”身份的尖顶帽,此刻正像一件被遗忘的旧时代文物,软塌塌地挂在雕花椅背上。
她没有穿那套繁复华丽、印着星空暗纹的传统法袍。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呈现出原色米白的宽松纯棉睡衣。这是那位化名为“格奈森瑙小姐”的首席外交官,顶着旧贵族“异端审美”的咒骂,在工业区第二纺织厂强制推行的新式纺织品。
纯棉纤维那柔软、透气且带着阳光暴晒后微焦气息的触感,让伊蕾娜常年因长途飞行和保持施法姿态而紧绷的后背肌肉,得到了物理层面的彻底松弛。她不得不承认,在剥夺了魔法的光环后,那位林曦阁下用纺织机和蒸汽动力缔造出的世俗舒适感,有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成瘾性。
“滴答。”
一滴水珠从窗框的缝隙渗出,砸在地毯上。
伊蕾娜的手指微微一顿。她的右手握着一支由兵工厂精磨边角料打造的蘸水钢笔,暗银色的金属笔尖正悬停在一张略显粗糙的羊皮纸上方。浓稠的黑色墨水在金属那倒三角的缝隙中汇聚,饱满得如同即将坠落的深渊之眼,摇摇欲坠。
书桌上的景象,如果被黑之城那位沉迷于奇幻后宫妄想的法西斯狂徒看到,恐怕会当场引发大脑过载。
资料堆积如山,形成了一道半圆形的街垒,将伊蕾娜包围在中央。
左手边,是一叠边缘沾染着工业区洗不掉的煤灰的图纸——《第三轧钢厂第一季度温度-时间淬火曲线草图》。伊蕾娜甚至能在那粗糙的炭笔线条中,闻到矮人工匠被高温灼烧的汗水味,听到蒸汽锻锤砸在通红钢坯上那令人耳膜撕裂的惨叫。那是重塑这个世界物理法则的胎动。
右手边,是一沓带着月溪镇泥土腥味和干瘪紫苜蓿草屑的文件——《南部三郡第二季度固氮轮作与新农贷放款记录》。羊皮纸的每一道折痕里,都塞满了足以让旧大陆神权统治者与封建领主夜不能寐的恐怖信息。那些歪歪扭扭的平民签名与按下的指纹,汇聚在一起,就是一把顶在旧时代喉咙上的上膛火枪。
而在正中间,压着这些惊涛骇浪的,是一份被反复折叠、边缘微微磨损的羊皮纸。它的正中央,端端正正地盖着一枚犹如凝固鲜血般的红漆印章——“E.A”。
《特许通行许可令》。
这是那个高踞于云端、掌握着“日不落绝对疆域”的恐怖存在(伊丽莎白),与那位褪去虚荣、将一半灵魂化作毁灭咒文的女王(奥莉加),共同签发的最高意志。这枚印章,赋予了伊蕾娜在这个新生的国家里肆无忌惮地掀开所有遮羞布、直视血肉淋漓真相的权力。
“滴答。”
墨水终于承受不住地心引力的拉扯,从金属笔尖脱落,沉重地砸在空白的羊皮纸上。黑色的液体瞬间顺着粗糙的纤维纹理炸裂开来,晕染出一朵微小、扭曲却充满张力的黑色花朵。
伊蕾娜如同大梦初醒般眨了眨灰紫色的眼眸。煤气灯的橘光在她的虹膜上跳跃。
她将钢笔重新浸入那瓶由兵工厂化学实验室提纯的碳素墨水瓶中。笔尖与玻璃瓶底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笃”。
她深吸了一口气,肺部瞬间充盈着劣质羊皮纸的动物油脂味、松香的干涩味,以及这间套房里淡淡的雪茄余味。她知道,自己正在撰写的,绝不是一部供旧贵族在下午茶时间伴着竖琴声消遣的无聊骑士游记。
她是在为一场即将席卷整个塞尔努斯大陆、将所有旧神与王座碾成齑粉的风暴,书写前言。
笔尖重新落在纸面上,发出了“沙沙”的摩擦声。
这声音在只有煤气灯嘶嘶作响的寂静房间里,竟生出几分令人后颈发凉的冷酷韵律。伊蕾娜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放起在“灰烬守卫”大营观礼台上,那一百二十名线列步兵整齐划一地咬破纸壳弹、通条压实、举枪瞄准时,机械部件碰撞发出的死亡咔嚓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