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里的笔,和那些士兵手里的“暗夜-II型”线膛枪,在某种宏大的战略尺度上,扣动的是同一个扳机。
字迹在羊皮纸上如黑色的行军队列般向前推进:
“致所有翻开这份手稿的读者:
当你们的目光落在这行文字上时,请将你们脑海中关于‘伟大’与‘史诗’的旧有幻象,犹如丢弃一块发霉的黑麦面包般,彻底粉碎。”
伊蕾娜的笔尖微微用力,羊皮纸被划出一道凹痕。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冷笑。
她见证过太多吟游诗人编织的谎言——那些穿着光鲜亮丽的法袍、站在城墙上挥舞魔杖就能让百万大军灰飞烟灭的英雄;那些仅仅凭借流淌着某种高贵颜色的血液,就能让大地自动长出金黄麦穗的荒谬奇迹。
但在尼达威尔-普鲁森,这些由傲慢与无知凝结而成的糖衣,被一尊尊十二磅野战榴弹炮喷吐出的开花弹,炸得连残渣都不剩。
“这里没有骑着白马拯救公主的英雄,没有在云端吟唱禁咒的神明。你们将要看到的,是一座建立在泥泞、煤烟、算盘与齿轮之上的国度。”
写下“泥泞”二字时,伊蕾娜的鼻腔里仿佛再次涌入了城南平民区那股令人窒息的恶臭。
那是下水道淤泥、马粪、劣质麦酒与人类伤口溃烂交织在一起的味道。在那个没有被魔法光辉照耀到的角落,生存是一场每天都在进行的烂泥摔跤。
笔尖在纸上略微停顿。伊蕾娜的思绪被拉入了一个缓慢旋转的记忆漩涡。
那是几天前的一个傍晚。天空阴沉得像是一块吸饱了脏水的破抹布。
她躲在一条散发着刺鼻药味的板棚区巷道阴影里,看着那个被称为“欧根小姐”的身影。
林曦没有穿那套用秘银丝线滚边的高级外交文官制服,而是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甚至在手肘处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裙。奥莉加女王施加的高阶暗影伪装魔法,将她原本清冷的容颜模糊成了一张丢进人群中就找不出来的平凡面孔。
但伊蕾娜的魔力感知,却敏锐地捕捉到了林曦身体状态的糟糕透顶。那是一种长期缺乏睡眠、大脑被海量政务数据过度压榨后,生命力如同漏水的木桶般缓慢流失的虚弱。
可就是这样一副单薄、疲惫到仿佛随时会倒在泥水里的身躯,却蹲在一个濒死的下等板棚前。
板棚里,一个瘦骨嶙峋的平民母亲正抱着怀里因为高烧而浑身抽搐、皮肤泛起病态潮红的孩子,发出类似负伤母狼般绝望的呜咽。在这个旧有秩序里,平民的命甚至比不上一枚最劣质的铜币,除了等死,他们没有任何向神明祈求的资格。
然后,林曦打开了那个边缘磨损的旧木箱。
伊蕾娜在暗处,死死盯着林曦的手。那是一双布满老茧、带着枪油味、曾经在碎石峡谷的沙盘上决定了六万人死生的一双手。此刻,这双手却极其稳定、极其轻柔地,掏出了一小包未经掺假的黑麦面包、一罐在昏暗光线下折射出琥珀色澄亮光泽的蜂蜜,以及几包包好的白色退烧药粉。
“水要烧开,沸腾之后再放凉。蜂蜜一次只能喂半勺,药粉分三次兑水喝下去。”
林曦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掩盖不住的疲倦,但语气中却有一种如同外科手术刀般精准、容不得半点质疑的专业与细致。她甚至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小截炭笔,在木板上画下了三道简单的刻度线,以确保这位不识字的母亲不会弄错剂量。
那位母亲颤抖着接过那些在平民眼中堪比神器的物资,双膝一软,本能地就要向这片泥泞的地面跪下,用旧时代最卑微的姿态去亲吻施恩者的鞋尖。
“啪。”
一声并不响亮,却沉重如铁的肉体碰撞声。
林曦的手,死死托住了那位母亲下坠的手肘。
伊蕾娜至今都无法忘记林曦当时的眼神。那双隐去光芒的眼眸里,没有高高在上的怜悯,没有自我感动的圣母光辉,只有一种坚硬如花岗岩般的冷峻。
“普鲁森废除了跪礼。”林曦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将空气中陈腐规矩撕裂的物理重量,“你的膝盖,只属于你自己。”
那一瞬间,伊蕾娜只觉得头皮发麻。
那句话,绝不是一句简单的口号。伊蕾娜在那个瞬间,仿佛看到了一部庞大无比的《大宪章》化作漫天飞舞的铅字,轰然砸落在这片贫民窟的泥泞中。林曦托住的不是一个母亲的手肘,而是正在强行托起一个阶级被压弯了数百年的脊梁。
伊蕾娜将思绪从回忆中生生拔出,胸膛因为呼吸急促而微微起伏。她低头看着羊皮纸,笔尖继续在上面刻下一行行判决书:
“在这个国度,文明的飞跃不诞生于王座厅的华丽穹顶之下,而是萌芽于农夫粗糙指尖捏碎的泥土里;安全感不来自于虚无缥缈的圣光护盾,而是源自于医院里刺鼻的来苏水气味,以及军营里那被精确划分为三段的排枪齐射声。
我曾试图用魔法的视角、用旅法师那高高在上的客观去解构这个新秩序。但最终,我被一种名为‘人’的力量按在地上,强行洗刷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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