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曦摸了摸下巴上那圈让人痒得心烦的假胡子。
伊丽莎白的幻术固然完美无瑕,但在这种需要随时与三教九流发生物理接触、甚至可能在泥水里摸爬滚打的暗访中,任何高阶魔法波动的残留,都可能引起暗处高阶施法者或者敏锐探子的警觉。所以,林曦选择了最原始、最物理的易容方式。只有抛弃魔法,才能在这个魔力枯竭的矿区里遁入无形。
“王城里的阳光太亮,照不到边缘的阴影。”林曦透过车厢板的缝隙,看着外面渐渐从土黄色变成灰黑色的土地,语气冷酷,“资本这头野兽,在我们的反垄断法案和国防军的刺刀威慑下,在维勒尼斯学会了穿西装、打领带,学会了在酒会上优雅地举起高脚杯。但一旦到了这天高皇帝远的边境,它就会立刻撕下文明的伪装,露出吃人的獠牙。”
“我们这次来,不带公文,不带宪兵队的抓捕令,更不带克洛伊的军刀。”林曦指了指自己的双眼,“我们只带这双眼睛。”
“我要亲眼看看,到底是谁,在动我这支军队的命脉;又是谁,在把我们刚刚用鲜血填埋好的阶级裂缝,重新残忍地撕开。”
马车在此时转过一个陡峭的盘山弯道,视野豁然开朗。
“嘶——”
安雅透过车窗的缝隙,倒吸了一口夹杂着煤灰的凉气。
前方,不再有属于塞尔努斯大陆的翠绿森林和蔚蓝天空。整个世界仿佛被一个狂躁的画师泼上了一层浓重的铅灰色墨汁。
低垂的云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数不清的高耸红砖烟囱如同直插云霄的黑色长枪,正肆无忌惮地向天空喷吐着滚滚浓烟。巨大的、由粗糙齿轮和蒸汽锅炉驱动的木制绞车,像是一头头不知疲倦的钢铁巨兽,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将一筐筐沾满泥水的黑色矿石从地底深处拉拽上来。
空气中的煤灰浓度达到了肉眼可见的地步。那些黑色的粉尘如同微小的寄生虫,落在人的睫毛上、皮肤上,只需用手背轻轻一抹,就会留下一道难以洗净的油腻黑印。
这就是铁牙镇。
王国最大的煤铁复合矿区,也是为那支战无不胜的国防军提供工业血液的庞大心脏。
马车在距离镇口还有半里的地方被迫停下。
一条由几根粗大原木削尖制成的简易拒马横在泥泞的路中间。几个穿着沾满油污的旧皮甲、手里端着随时可能炸膛的旧式火绳枪的治安队卫兵,正百无聊赖地靠在岗亭的背风处抽着劣质旱烟。
“停下!下车,接受检查!”
一个鼻子通红、满嘴黄牙的卫兵头目看到有生面孔的马车靠近,立刻吐掉嘴里的烟草沫,倒转枪托重重地砸了一下车厢板,大声呵斥。
林曦的眼神在一秒钟内完成了从冷酷政客到卑微商人的无缝切换。
她立刻换上了一副诚惶诚恐的笑脸,佝偻着背,搓着手,动作甚至刻意带着几分因长途颠簸而产生的笨拙,从马车上跳了下来。落地时,她还故意踉跄了一下,溅起了一脚的黑泥。
“长官,辛苦辛苦!这大冷天的,您几位还在外头替大伙儿受冻把关。”林曦操着那口略带外乡口音的腔调,快步走上前。
在两人身体交错、视线被林曦宽大的粗布袖袍遮挡的那个零点一秒的瞬间,林曦的右手如同精密咬合的机械齿轮般,毫无凝滞地滑入对方摊开的掌心。两枚沉甸甸的银币,没有发出一丝金属碰撞的脆响,便无声无息地完成了交割。
卫兵头目的手指在掌心里迅速掂量了一下重量,那双浑浊且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满意的贪婪。他以极快的手法将银币塞进贴身口袋,脸上的横肉稍微松弛了一些,枪口也顺势放低。
“布商?”他上下打量着林曦那身刻意做旧的粗布衣服,以及那臃肿的腰身。
“是是是,小本生意,运点粗棉布和廉价烈酒,来给矿上的大爷们换换口味,解解乏。”林曦赔着笑,从怀里掏出那份由军情局伪造得天衣无缝的商路通行证,双手递了过去。
头目只扫了一眼那张盖着市政厅“萝卜章”的纸,便毫不在意地揉成一团,像扔垃圾一样塞回给林曦。
“什么女王的新政,什么劳务自由许可,在这铁牙镇,这些破纸连擦屁股都嫌硬。”头目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种地头蛇特有的傲慢与警告,“记住了,外乡人,这里是‘黑水公司’的地盘。管好你的嘴,看好你的货,不该打听的别瞎打听。矿井下面每天塌方砸死的人,比你车里装的破布还多。”
林曦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改变,依然连连点头称是,仿佛一个胆小怕事的普通商人。但在那破毡帽的阴影下,她的瞳孔却猛地收缩了一下。
“黑水公司?”
林曦的大脑宛如一台超级计算机,瞬间在海量的政务档案中锁定了这个名字。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个所谓的“黑水公司”,是三个月前由一位在维勒尼斯失势的旧贵族男爵,与几名依靠远洋贸易发家的新兴商人联合注资成立的矿业财团。当时在市政厅商业部报备的卷宗上,他们打出的旗号可是“响应王国号召,引入资本规范化开采”的标兵企业。甚至罗慕拉还曾评价过这个财团的融资结构颇具“现代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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