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清原本站在远处指挥官兵，听见动静也走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个抽搐的孩子，皱了皱眉：“二皇嫂，鸡鸭能吃蝗虫，人却吃不得，这是什么道理？”
秦月璃站起来，让陈敬派人先把孩子送去县城找郎中。她拍了拍手上的土，才回答凌云清的问题。
“鸡鸭的肠胃跟人不一样，能消化蝗虫体内的毒素。而且成灾后的蝗虫，吃的都是被啃光的庄稼秆和树皮，饥不择食的时候连有毒的野草都吃，毒素在它们体内越积越多。人吃了，轻则中毒，重则丧命。”
周围百姓听了这话，纷纷把手里的死蝗虫扔了，有人还心有余悸地踢了几脚。
忽然有人喊了一声：“那怎么办？粮食没有，蝗虫不能吃，我们还有什么活路？”
这一声喊出来，安静的人群又开始骚动起来。绝望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秦月璃走到一块高坡上，环顾四周，大声说：“谁说没有活路？地里的庄稼是没了，但河里有的是吃的。”
人群安静了一瞬。
“清水河里有鱼有虾，我已经让官兵在河湾缓水处下了网和竹笼。今天傍晚就能起第一网。”
她的声音不大，但风中把每个字都送得很远。
“小鱼小虾熬鱼汤，先给老人孩子分。大鱼卖了换粮食，谁家有劳力有渔船，都可以去河里捞，官兵不拦着。”
凌云清站在旁边，看着秦月璃的背影，嘴角那抹笑意淡了下去。
在秋猎的时候，她站在篝火堆旁边烤羊肉串，笑得温温柔柔的。
在大殿上弹《广陵散》，端庄大方，像个闺阁千金。
在玄王府的秋日宴上招待宾客，进退得体，是个称职的王妃。
可眼前这个女人，站在临蒙的河岸上，周围是蝗虫尸体和饥饿的百姓，她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在问题的要害上。不是闺阁千金的本事，是能救万民于水火的本事。
他在京城经营多年，朝堂上能言善辩，皇子里以温润贤德着称。
可他从没想过蝗虫不敢过急流，从没想过用鸡鸭治蝗，更没想过在渔民都不敢去的急流里用“回水湾”来捕鱼。
这些事，秦月璃想到的每一条路，都是他以前从没想过的路，怪不得凌墨玄那么想娶她。
“二皇嫂，”凌云清忽然开口，“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秦月璃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多读了几本杂书罢了。”
凌云清没有再问，点了点头，转身朝陈敬走去。
走到一半停了一下，秦月璃听见他对陈敬说：“把中毒的百姓集中起来，让随行太医统一诊治。粮食的事本王来想办法。至于治蝗和捕鱼的事，一切听玄王妃调遣。”
秦月璃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收回目光，凌墨玄被王德推着轮椅也过来了。
他坐在河岸的高处，风吹动他膝上盖着的薄毯。
他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在秦月璃转身的时候，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你不怕我把你的风头抢光了？”秦月璃低声问。
凌墨玄淡淡地说，“你是我的王妃，你的决定就代表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至于老五~他从来不是会被抢风头的人。他肯把治蝗的事全交给你，说明他认了。认你在这些事上确实比他强。”
“这算是夸我吗？”
“算。”凌墨玄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轻轻一扬：“我娘子，自然是最厉害的。”
王德在旁边都被被自家王爷的话肉麻的站不住了，扭头去看河里的鱼。
影一隐在暗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家主子，自从娶了王妃之后，说这种话越来越顺溜了。
傍晚时分，官兵在清水河的回水湾起了第一网。
网里的鱼虾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多，大的有两三斤重的鲤鱼，小的有手指长的小鱼小虾，还有几只巴掌大的河蟹。
秦月璃让人在河岸上架起几口大锅，小鱼小虾洗净直接下锅熬汤。大火烧开，汤色乳白，香味顺着河风飘出去老远。
排队的百姓端着破碗，一个接一个地领汤。
那个之前吃蝗虫中毒的男孩也被治好了，排在队伍里。
他端着一碗热鱼汤，喝了一口，眼泪就掉下来了。他娘抱着他，哭得说不出话。
围观的百姓里有人小声说：“这是玄王妃，听说就是那个在盐碱地上种出稻子的玄王妃。”
他们不知道什么是盐碱地，也不知道什么一亩三百五十斤。
他们只知道这个女人让他们喝到了热汤，不是稀粥，是真正有鱼味的热汤。
秦月璃站在河边，看着百姓端着热汤一口一口地喝，感觉有人扯了扯她的裙角。
低头看见一个小女娃娃，举起手里长了霉点的窝窝头：“王妃娘娘，给你吃。”
窝窝头不知道藏了多久，硬得像石头，表皮上全是霉斑。小姑娘的手指又黑又瘦。
秦月璃鼻子一酸，蹲下来，把窝窝头推回去，虽然坏了她没有直接扔，她知道这是小女孩攒下来的口粮。
她蹲下来，细心的跟小女娃说：“这个不能吃了，已经坏了，你多喝点汤。”
“可是他们都说是你让官府放粥，还让官爷把捞上来的大鱼便宜卖给我爹的。”
姑娘怯怯地收回窝窝头，她也知道这窝窝头坏了，可是她舍不得丢。
“我爹说，你是好人。”
秦月璃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头顶：“快回家吧，你爹等你吃饭呢。”
小姑娘抱着窝窝头，一步三回头地跑了。
影一从暗处闪出来：“王妃，清王殿下连夜调了一批粮，从隔壁州府借的，三日后到临蒙。”
秦月璃点了点头，看向凌墨玄。
“凌云清动作挺快，听说是用他自己的名义借调的，没经过户部。”
秦月璃微微挑眉：“他自己掏腰包？”
“嗯。”
凌墨玄望向远处河面上最后一抹晚霞。
“这次赈灾是父皇给的考题，他比谁都清楚。太子和烨王去了下川，地震好赈，只要银子到位就能出政绩。临蒙不一样，治蝗本来就难，他要是连粮食都弄不来，储君的事就别想了。所以就算掏空他清王府的家底，他也得把粮食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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