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墨玄嘴角动了动，轻微笑了笑。
“不是交给我们，是交给你。从你开始说鸡鸭治蝗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看着。今天你又说了河岸驱蝗的法子，他就更不会插手了，不止是他，我也觉得你的方法很好。”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月璃，你太能干了。让老五这种人觉得你厉害不是坏事，但也不能让他觉得你太厉害。”
秦月璃听懂了。
凌云清今天说的那句话，什么“若是你生在皇家没有我们这些皇子什么事”，表面上是夸她，实际上是在试探，也是在忌惮。
“那下次我再有法子，让你来说？”秦月璃问。
凌墨玄摇头：“不用。你只管做你的。老五再忌惮，现在也不会动你。他还需要我们的帮忙，至少在临蒙这块地方，他需要我们。”
秦月璃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窗外传来嘈杂的声音，是陈敬在组织百姓编队。
有人在喊号子，有人在分派柴火和麻布，乱糟糟的，但比前几天那种死气沉沉的样子好多了。
秦月璃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县衙外面的空地上已经聚了上百号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个个面黄肌瘦的，衣裳破破烂烂，可眼睛里有光。
县太爷和钦差大人说了，只要按照他们说的做，就能吃到东西，那是饿了好几天的人突然看到希望才会有的光。
凌墨玄从后面过来，也往外看了一眼，然后伸手把窗户关上了：“别看了。明天河岸驱蝗，你还要去现场盯着。先吃点东西早点歇着。”
秦月璃转过身看着他，忽然问：“凌墨玄，你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过那种不用管这些事的日子？种种地，酿酿酒，什么朝堂什么储君都跟我们没关系。”
凌墨玄看着她，伸手把她鬓角的碎发拢到耳后，声音很轻地说。
“快了。等临蒙的事了了，我们就去封地。”
秦月璃刚想说什么，他往她嘴里喂了一口糕点。
“娘子，你辛苦了。”
秦月璃嚼着糕点，含糊不清地说：“你才辛苦。装残废装了那么久，还不能让别人看出来。坐在轮椅上腿不酸吗？”
凌墨玄愣了一下，露出了温柔的笑，好像遇到秦月璃后，他也不再那么冷冰冰了。
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里格外好看，看得秦月璃心跳漏了半拍。
“看习惯了。”凌墨玄说。
“看什么习惯了？”
“看你，看不够。”
秦月璃瞪了他一眼，转身走到床边铺被子去了。可她铺到一半，又停下手里的动作，回头看了他一眼。
凌墨玄坐在轮椅上，正低头看舆图。灯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过于英俊的侧脸镀了一层暖光。
秦月璃收回目光，把被子铺好。
这个男人，什么时候都好看。就是太能藏了。
第二天天不亮，陈敬就把人都召集齐了。
清水河在城北二十里，秦月璃到的时候，两岸已经站满了人。东、南、西三面都燃起了柴火堆，湿柴烧出的浓烟顺着风往北边的河岸方向压过去。
烟雾里，黑压压的蝗群被逼得节节后退，越来越密。
秦月璃站在河岸上，用帕子捂住口鼻，透过烟雾往蝗群的方向看。
“王妃，这法子真管用！您看！”旁边一个老农激动得声音都抖了。
田里的蝗群已经被逼到离河岸不到半里的地方，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翅膀摩擦的声音嗡嗡作响，听着让人头皮发麻。
有些蝗虫试图往河面上飞，刚飞出几丈远就被河面上的水汽打湿了翅膀，扑通扑通掉进水里，在湍急的水流里翻了两下就不见了。
岸边的百姓举着树枝、扫帚、渔网，疯了一样扑打。死掉的蝗虫直接落在地上，厚厚的一层，踩上去都咔嚓作响。
王德带着官兵守住河岸线，看见有漏网的蝗虫想往回逃，就带人冲上去堵住缺口。
忙了整整一个上午，直到日头升到头顶，蝗群被歼灭大半，剩下的零星四散，已经成不了气候了。
陈敬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官服被树枝刮破了好几道口子，脸上沾着灰和蝗虫的残渣。可他咧着嘴，笑得像个捡了金元宝的孩子。
“王爷！王妃！成了！成了！”他爬起来跑到秦月璃面前，眼眶通红。
多少天了，他看着被蝗虫啃噬的民不聊生的临蒙县，做梦都在想着怎么对付这些蝗虫。现在终于看到了希望。
秦月璃看着河岸上堆积如山的死蝗虫，正准备说什么。
旁边一群孩子围了过来，一个瘦得皮包骨的男孩把手伸进了死蝗虫堆里，抓了好几只就往嘴里塞。
秦月璃脸色一变，一把抓住那男孩的手腕。
蝗虫从他手指缝里掉出来，掉在地上。男孩抬起头，惊恐地看着秦月璃，瘦脱了形的脸上只有一双眼睛大得吓人。
“王妃，我、我饿。”
秦月璃的心像被什么揪了一下。
她蹲下来，把男孩手里的蝗虫都拿掉，用手帕擦了擦他脏兮兮的手指。
其他几个孩子也都停下了往嘴里塞蝗虫的动作，怯怯地看着她。他们眼睛里全是恐惧，像是做错了事被当场抓住一样。
“这个不能吃。”
秦月璃站起来，提高了声音，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蝗虫成灾之后，体内会累积一种毒素。吃了会中毒，轻的上吐下泻，重的会要命。”
正说这话，人群里就有人喊起来了。
一个妇人抱着个孩子从人群里挤出来，那孩子脸色发青，嘴巴周围全是黑色的呕吐物，浑身抽搐着。
妇人扑通跪在秦月璃面前，哭得撕心裂肺。
“王妃！求求您救救我儿子！他、他昨天吃了蝗虫，今天就这样了！求求您了！”
秦月璃蹲下来，掰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一下孩子的额头。
情况很不对劲，不吐不泻，反而嘴唇发紫，四肢抽搐，跟普通食物中毒的症状不太一样。
陈敬这时候也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说：“王妃，您说得对。前天有几个百姓饿急了，看鸡鸭吃了蝗虫没事，自己也抓了蝗虫烤着吃。结果当天晚上就中毒了，上吐下泻，有一个年纪大的没撑过去，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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