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月十八日的南城集市,在晨光中醒来时便带着一种不寻常的骚动。
往常的这个时候,摊贩们会慢吞吞地支起棚架,农妇回把盖着粗布的篮子摆上石台,卖陶器的小贩呵欠连天地擦拭货物。
但今天,集市中央那片用于公开宣告的空地周围已经聚集了三四十个人。他们交头接耳,目光不时瞟向空地一侧,那里摆着一张简陋的木桌,桌上放着些瓶瓶罐罐,桌后站着几个披深色斗篷、兜帽遮住大半张脸的人。
“嗨,听说了吗,好像听说就是今天,”
“听说了啊,这谁还不知道呢,修道院的修女要来辨真假药?”
“噫,你可不知道,我邻居家孩子就是吃了假药吐的,造孽啊,”
“是吗?还有这事啊!那,那些修女真会出来?她们不是不能抛头露面吗?”
议论声像蜜蜂的嗡嗡,在寒冷的空气中盘旋。雾气已经散去,但天空阴霾,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像随时要压下来。
马丁站在人群边缘,双手抱胸,铁匠的壮硕身躯像一堵缄默不说话的墙。
他身边跟着个瘦削的少年,约莫十四五岁,脸色苍白,眼眶深陷,嘴唇干裂,时不时轻咳一声。这是中毒学徒的弟弟,叫米洛。他哥哥站在另一侧,警惕地扫视周围。
“别怕。”
马丁低声对米洛说,“照昨晚教的说就行。”
米洛点点头,手指紧紧攥着破旧外套的下摆。他的胃还在隐隐作痛,喉咙里残留着石灰粉灼烧后的涩感。三天前喝下那瓶假药后的呕吐和绞痛,像噩梦一样刻在身体记忆里。
空地另一侧,几个穿着医师行会灰色长袍的人也来了。他们站在肉铺的棚子下,看似在挑选羊肉,但余光一直盯着木桌方向。为首的胖医师,行会理事之一的布兰德,手里把玩着一枚银币,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还真来了啊。”
他旁边的年轻医师小声说,“胆子不小。”
“看她们能玩出什么花样。”
布兰德发出一声冷冷的笑,嘲笑之意溢于言表,“修女讲药效?笑话。药是上帝赐予医师的技艺,女人懂什么?”
但他的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昨天夜里,他派去监视圣玛利亚修道院的人回报说,工坊满屋子的灯啊火啊的都通明,可亮堂了到深夜。
那些修女在准备什么?
切,能准备什么?自己也真是的,女人有什么好怕的。
晨钟邦邦邦邦邦的敲响第三次时,木桌后的人动了。
最中间的那个修女,虽然兜帽遮脸,但从身形能看出是女性,向前走了一步,抬手摘下了兜帽。
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那是张年轻但冷静的脸,黑发在脑后整齐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挺直的鼻梁。眼睛是深黑色的,像冬夜的井水,清凉凉的清澈但看不到底。她没有笑,也没有刻意做出虔诚的表情,只是神清没有变化地扫视人群,目光所及之处,议论声不自觉低了下去。
“我是圣玛利亚修道院的凯瑟琳修女。”
晴枫的声音不大,但清楚明确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奉安德鲁神父之命,今日在此向各位澄清一事,近日市面出现冒充我修道院蔷薇工坊的伪劣药品,已有人因此受害。”
她从桌上拿起一个假药瓶,高高举起,“此物非我工坊所出。”
又拿起真药瓶,并排举起,“此物方为真品。”
两个瓶子在外观上确有相似,都是小陶罐,都用蜂蜡封口。但细看之下,区别明显,假药的标签粗糙歪斜,真药的银色蔷薇图案清楚明确工整。假药的罐体有气泡和裂纹,真药光滑均匀。
“外观是可以仿照的,但我们的药效很难被仿造。”
晴枫放下瓶子,从桌上拿起一张黄色的纸条,“今日,我们将公开验证!在场所有人都可以一起见证!”
她转过身体面向米洛,“孩子,你过来。”
小小的米洛非常勇敢地穿过人群走到台上。面对着台下所有人的视线,他瘦小的身躯在寒风中微微发抖,但还是握紧了拳头,自己给自己鼓劲儿。
“告诉大家,这几天在你的身上发生了什么。”
米洛深吸一口气。他想起昨晚马丁教他的话,“就说真话,一句一句说,不要怕。”于是他开口,声音起初细弱,但渐渐渐渐清楚明确,
“三天前,我发烧,母亲去集市买药。有个男人说这是修道院的药,便宜,我们买了。我喝下去,不到一刻钟就开始吐,肚子像被刀绞,吐了整整一夜,现在,现在还没好利索。”
他说着,掀起衣服下摆,腹部皮肤上还有隐约的红斑,是呕吐时剧烈抽搐留下的痕迹。
人群中响起同情的唏嘘声。几个母亲模样的妇人捂住嘴,眼里泛起泪光。
晴枫点点点头,从桌上拿起一瓶真药,倒出少许在木碗里,又拿起假药瓶,同样倒出少许。两碗液体并排摆放,一碗清亮棕褐,一碗浑浊灰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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