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肃的葬礼,简短、肃穆,没有棺椁。
小学据点的操场中央,用碎石垒起了一个简易的祭台。台上没有遗体,只摆放着李肃那顶洗得发白、边缘磨损的旧军帽,一柄他生前惯用的、刀身满是豁口的军刺,还有一小块从他被困地下时穿的战术背心上割下的、沾着已经发黑血迹的布料。
所有能站立的幸存者,约莫六十余人,默默地围在祭台周围。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寒风穿过废墟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卷起地上的细雪与尘埃,扑打在人们伤痕累累的脸上、身上。无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咳嗽声和偶尔的、极力克制的抽泣。
林砚站在祭台前,裹着一件不知从哪儿找来的、过于宽大的旧大衣,脸色依旧苍白,身形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单薄,但背脊挺得笔直。他没有发表长篇悼词,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依次扫过祭台上的遗物,然后望向人群。
他看到“钉子”拄着临时削制的拐杖,脸上泪痕未干,眼神空洞而痛苦;“山猫”紧紧搀扶着他,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老枪别过头,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擦过眼角;赵峰拄着拐,独眼凝视着军帽,下颌的肌肉绷紧;鸦首沉默地站在人群边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肩头绷带下渗出的新鲜血迹,暴露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苏眠站在林砚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左臂吊在胸前,脸色同样不好,但眼神清澈而坚定。她微微偏头,看向林砚的侧脸,看到他垂在身侧、掩在大衣袖中的手,正不自觉地轻轻颤抖。那不是因为寒冷或虚弱,而是一种竭力压抑的情绪波动。
“李肃队长,”林砚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压过了风声,“没能躺在这里,听我们说些什么。他把自己留在了地下的黑暗里,用最后的光,给我们照出了一条回来的路。”
他停顿了一下,胸腔微微起伏,似乎在积攒力气。
“我们没法给他一个体面的坟墓,甚至没法带回他一块完整的骨头。但有些东西,是塌方和那些铁皮怪物埋不掉的。”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缓缓扫过每一张悲伤、麻木、或隐含愤怒的脸。
“他留下的,不是悲伤,也不是仇恨。他留下的是一个问题,一个我们每个人现在都必须回答的问题:当黑暗再来的时候,当那些想把我们变成‘原料’的东西再次堵在门口的时候——我们是蹲在这里,等着被碾碎,被消化;还是像他一样,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咬下它们一块肉,给身后的人,争一个可能?”
人群里,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抬起了低垂的头。
“李肃队长用他的命,给了我们答案。”林砚的声音提高了一丝,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现在,轮到我们了。”
他不再多说,缓缓抬起右手,覆在胸前,微微欠身,向祭台上的遗物,行了最后一个简洁的军礼——一个他从未在军队服役过的人,做出的、却无比庄重的姿态。
苏眠紧随其后,绷直的背脊微微前倾。赵峰、老枪、鸦首……所有曾与李肃并肩作战、或受他指挥过的人,无论原先属于哪个阵营,都肃然立正,或艰难地抬起手臂,或垂下头颅。
“钉子”猛地挣脱“山猫”的搀扶,丢掉拐杖,“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碎石地上,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剧烈地抖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山猫”红着眼眶,也跟着跪下。
更多的人低下了头。没有哭声震天,只有沉重的、仿佛要将肺腑都挤压出来的呼吸声,在寒风中凝结成团团白雾。
礼毕。
林砚收回手,身形微微晃了一下。苏眠立刻不着痕迹地向前半步,用身体支撑住他。
“各小队队长,带人回防区,加强警戒。”苏眠的声音响起,冷静而有力,“医疗组,优先处理重伤员感染和高烧。后勤组,清点剩余所有物资,制定最低保障配给方案。技术组,一小时后带俘虏到指挥室。其他人,解散。”
命令下达,人群开始沉默地散开,回到各自的岗位。悲伤并未消失,但它被一种更沉重、更紧迫的东西——生存与战斗的责任——暂时压入了心底。李肃的牺牲,像一剂苦涩却强效的催化剂,将“初火营地”这些来自不同背景、各有心思的幸存者,在失去的剧痛中,更紧地凝聚在了一起。
林砚看着人群散去,对苏眠低声道:“陪我去看看伤员。”
……
临时医疗点设在原本的教师办公室和相邻的两间教室里,条件极其简陋。消毒水的味道掩盖不住浓重的血腥和伤口溃烂的异味。地上铺着能找到的所有垫子和旧衣物,重伤员躺成一排,轻伤员或坐或靠,压抑的呻吟和呓语不时响起。
“夜枭”昏迷不醒,额头滚烫,胸口的贯穿伤虽然缝合,但周围组织已经发黑,渗出黄绿色的脓液。仅剩的抗生素对他效果甚微。“钉子”腿上的枪伤感染同样严重,高烧让他神志模糊,嘴里不停念叨着“队长”。其他伤员情况稍好,但也大多被感染、失血和疼痛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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