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楚是其次的。
最先回归的,是一种悬浮感,仿佛意识被浸泡在温凉粘稠的液体中,不上不下,四周是无声的黑暗,只有一缕极其微弱、却坚定不移的淡金色光芒,如同深海底部的指引灯,牵引着他向上浮升。
然后,声音、气味、触感……世界的碎片才轰然涌入。
消毒药水混合着血腥的刺鼻味、远处压抑的交谈声、身下粗糙布料摩擦皮肤的触感、还有……胸腔深处传来的一阵阵空洞的钝痛,以及大脑里仿佛被砂纸打磨过的、残留的嘶鸣与回响。
林砚缓缓掀开沉重的眼帘。
视野先是模糊的光斑,渐渐聚焦成低矮、粗糙的混凝土天花板,裂缝如蛛网蔓延。一盏用旧电池驱动的简易吊灯散发着昏黄不定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他躺在一张临时拼凑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洗得发白却干净的薄毯。
这里是小学据点地下室。安全了……至少暂时。
他试图转动脖颈,一阵剧烈的眩晕和肌肉的酸痛让他闷哼出声。左胸的位置,那种被贯穿后又勉强弥合的隐痛依旧清晰,但更让他心悸的,是脑海里挥之不去的画面——李肃最后那决绝的背影,意识消散前爆发的强光与痛苦,以及……随之而来的、冰冷的虚无。
“李……”干涩的喉咙只能发出气音。
“他醒了!”一个带着惊喜的、压低的女性声音响起,是负责照料伤员的妇女之一。
脚步声快速靠近。周毅那张布满油污、眼眶深陷却闪烁着激动光芒的脸出现在林砚视野上方。“林医生!谢天谢地……你感觉怎么样?别急着动,你昏迷了将近十个小时!”
十个小时……外面发生了什么?苏眠他们呢?那个“协调者”……
更多的记忆碎片涌回:地底深处“蜂巢”冰冷的低语、静渊之钥那新生“剑意”的微妙触感、最后时刻顺着地脉“流”向战场、试图斩断“能量弦”的那缕辉光……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林砚的目光艰难地移动,落在自己右手边。静渊之钥就平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剑身依旧古朴,但那些曾经狰狞的裂纹,此刻看去竟似乎……淡化了少许?不是完全消失,而是边缘变得更加柔和,仿佛被无形的手温柔抚平。剑身内敛的光华流转得更加顺畅自然,握柄处传来一种温润而沉静的脉动,与他心跳的节奏隐隐相合。
他尝试动了一下手指,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剑柄。刹那间,一种远比以往清晰、却也更加复杂庞大的“图景”,如同被轻微搅动的湖水倒影,在他疲惫的意识中荡漾开来——
不再是之前昏迷时被动承受的、狂暴的信息洪流。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感知:据点内,数十个代表着幸存者的、或明或暗、带着伤痛或焦虑的“生命光点”在分布、移动;围墙之外,大片区域充斥着污浊、躁动、充满敌意的“能量雾霭”,那是“蜂巢”系统影响下的变异生物和残留的“守卫”单位;更远处,地铁枢纽方向,那个庞大的“熔炉”依旧在低沉地搏动,散发着贪婪与痛苦交织的频率;而东南方那片废墟下,几个相对“有序”但冰冷异常的“节点”频率(很可能是未被摧毁的“协调者”或大型“守卫”)正在重新调整、汇聚……
就像一副高度抽象、由能量与情绪构成的动态地图。静渊之钥,或者说他与静渊之钥深度融合后的某种新能力,正在被动地为他呈现周围环境的“本质状态”。
这感知并不轻松,如同强行用虚弱的身体去扛起一副过于沉重的担子,太阳穴传来尖锐的刺痛。林砚立刻收敛心神,切断了这种下意识的连接。现在还不是详细探查的时候。
“水……”他嘶哑地说。
周毅连忙将兑了少许盐和糖的温水小心喂到他嘴边。清凉的液体滋润了干涸的喉咙,带来些许真实感。
“苏眠呢?其他人……都回来了吗?”林砚喘息着问,目光急切地扫向地下室入口方向。他“感觉”到苏眠的频率就在附近,虽然微弱且带着伤痛,但稳定存在。
“苏警官在外面主持局面,她受了不轻的伤,左臂需要重新缝合,但坚持不肯休息。”周毅快速汇报,语气带着钦佩与担忧,“鸦首、老枪他们都回来了,大部分人都带伤,但核心人员都在。我们……我们带回了两个‘蜂巢’的技术员俘虏。”
周毅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李肃队长……他为了掩护大家撤离,引爆了手雷,并且……用他身体里残留的‘蜂巢’物质引发了异常反应,堵塞了通道。他……牺牲了。”
尽管已有预感,但当确切的消息传入耳中,林砚还是感到心脏像是被狠狠攥紧,呼吸为之一窒。李肃……那个曾经眼神锐利、带着旧时代军人傲骨与偏执,却在绝境中逐渐找到新方向的汉子。他的牺牲,不仅仅是为了救几个人,更是用最惨烈的方式,向那个试图吞噬、改造一切的冰冷系统,发出了属于人类的、不屈的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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