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风管道内的黑暗,比暗河岸边更加绝对。没有水流声,没有机械轰鸣,只有一种近乎真空的寂静,以及自身血液冲击耳膜的沉重鼓噪。空气中弥漫着管道特有的铁锈和尘土味,但在这里,这些气味被一种更深层的、难以名状的停滞感所浸透——仿佛时间本身在这里变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吸入千百年沉积的沉默。
苏眠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管壁,怀中林砚身体的重量和温度(尽管微弱)是她与这吞噬一切的虚无之间唯一的锚点。她的脸颊紧贴着他冰凉的额头,能感受到他皮肤下极其细微的、不稳定的脉动,像风中残烛。泪水已经干涸,在脸颊上留下紧绷的盐痕和血污。左肩的伤痛、四肢百骸的疲惫、以及灵魂深处那不断滋长的、看着重要之人一次次濒临熄灭却无能为力的恐惧,如同无数细密的毒藤,缠绕着她的心脏,缓缓收紧。但她不能松开手,不能放任自己滑入绝望的深渊。她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用这尖锐的痛楚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她的另一只手,依然紧紧握着刀,刀尖抵着地面,成为她肢体的延伸,也是她意志的具现——只要还能握住刀,就还能战斗,还能守护。
几步之外,雷毅的状况更让人心悸。他瘫坐在阴影里,头颅低垂,凌乱的短发被冷汗浸湿,紧贴额角。那只彻底异化的右臂毫无生气地垂在身侧,银灰色的硬质表层在应急灯(灰鸦队员刚刚安装的微型冷光源)惨白的光线下,反射着非金属非石材的诡异哑光,如同某种远古生物的化石甲壳。皮下的“异物感”已经演变为明确的、周期性的刺痛和灼烧感,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冷的电弧在骨骼与肌肉的间隙里窜动、试图重新连接或彻底撕裂什么。更让他不安的是,他的感知正在发生某种偏移。当他闭上眼,不再依赖视觉,右半身那片被银灰色侵蚀的区域,传来的并非身体的触感,而是……一种模糊的、类似金属疲劳呻吟和能量流低频嗡鸣的混合“声音”,直接在他意识中回响。他甚至能“感觉”到身下金属管壁细微的振动频率,远处气流的微弱扰动……仿佛他的右半身正在逐渐“融入”这个冰冷机械的环境,成为其中的一个故障节点。这种剥离感带来的恐惧,远比疼痛更甚。
医疗兵鸦眼正在对林砚进行紧急处理。便携生命监测仪连接在林砚胸口,屏幕上的曲线起伏微弱且紊乱。鸦眼将最后一支高效神经稳定剂和细胞活性促进剂注入林砚颈侧的静脉,动作精准快速,但眉头始终紧锁。
“生命体征在临界值徘徊,脑波活动异常活跃,但呈现高度混乱和无序的‘爆发-沉寂’模式,不符合深度昏迷或脑损伤的典型特征。”鸦眼的声音透过面罩传出,带着专业性的冰冷,“更像是在进行某种超出身体负荷的……高强度意识活动或信息处理。他体内的能量残留读数也极不稳定,与外部环境,尤其是地脉能量背景,存在间歇性的微弱共鸣。原因不明,风险极高。”
“他之前在河上……”苏眠的声音嘶哑。
“那是一次超限度的强制频率干涉,”周毅蹲在旁边,教学仪的微光照亮他疲惫而专注的脸,他小心地检查着林砚胸口那个共鸣增幅器金属盒。盒子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中央的掌印区域焦黑一片,内部元件显然已彻底烧毁。“增幅器过载崩溃,反向冲击了他的意识核心。但奇怪的是……静渊之钥的状态。”他示意苏眠看林砚背后的古剑。
静渊之钥依旧被布带固定,剑身的乳白光华几乎完全内敛,但若凝神细看,会发现剑柄与剑身连接处的古老纹路中,有极其微弱的、如同呼吸般明灭的星点流转,速度缓慢,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深邃与稳定感。仿佛它并未因主人的濒危而黯淡,反而进入了一种……更深沉的、蓄势待发的状态。
“古剑似乎在……保护他?或者,在引导他体内的某种变化?”周毅推测,但缺乏证据。
“我们现在没时间深究这个。”鸦首的声音从管道前方传来。他和鸦羽、鸦爪已经完成了对前方约五十米管道的初步侦察。“这条通风管道比预想的更长,分支复杂。根据结构回波和能量痕迹判断,我们正在接近‘巢穴’核心能量循环系统的次级散热或净化管道网络。这里的管道内壁材质发生了变化。”
众人闻言,将注意力投向周围。在冷光灯照射下,可以清晰看到,这段管道的金属内壁不再是单纯的锈蚀,而是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泛着暗绿色荧光的胶质膜。膜下有极其细微的、如同毛细血管般的暗红色纹路在缓慢脉动,随着某种节奏明暗变化。触手摸上去,并非完全冰冷,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接近生物体温的温热和轻微的粘性。空气中开始弥漫开一种淡淡的、类似于消毒水和甜杏仁混合的怪异气味。
“生物基质层,”鸦首继续道,“‘老板’将生物组织与管道系统深度融合,用于能量传输、环境调节和可能的防御感知。我们正在穿过‘巢穴’的‘血管’或‘神经丛’。必须极度小心,任何过大的能量波动或物理损伤,都可能触发局部甚至系统的生物防御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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