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林喝了半杯热茶,水清换好衣服回到了堂屋。
门帘挑起的一瞬,一抹夜色从布帘掀开的一角漏入室内。
浓墨似的夜空仿佛一块天衣无缝的藏青丝绒,忽地被门帘割出一小块。
远近的星光忽明忽暗,犹如洒在其上的一粒粒钻石,陷在绒里,时而低调,时而璀璨。
戴着银丝眼镜的年轻男人举起茶杯的手一顿,抬眸朝一线晚风吹来的方向看去,便看到了一袭学生装的水清。
幸好有茶水的热气与平光镜片的存在,共同掩饰住了他眼中再一次闪过的惊艳。
她长发依旧,梳得整齐地垂在两颊与耳侧,文静的模样很有几分迷惑性极强的乖巧,犹如一池无害的静水。
可沈南林见识过她的果决镇定,那时的她又像是一把浮冰凝成的剑,藏在剔透柔弱之下的是骨子里透出来的凛冽,有点冷,还有点迷人。
他以为,那已经是她唯一的另一面,却没想到,她有这么多面。
而他居然有幸都能看见。
不过,不管着装风格如何变化,她在进门的一瞬掀起眼皮淡淡看了他一眼的动作,令沈南林贴在茶杯外壁的尾指不禁轻轻摩挲了下杯子。
她的性子底色终究是这般冷而淡的——说句实话,毫无亲和力。
但就是让人莫名想要主动亲近。
沈南林摁下心头泛起的涟漪。
水清新戴了一只深蓝色的绸缎发箍。箍子一侧的绣花别致精美,另一侧的几颗银色小珠圆润精巧,浅浅生辉,那弧度之处先是携了几星屋外的月色进来,又自然地融入了室内暖柔的灯光里。
发箍之下,那张清丽柔美的面庞更加平静淡和。
对上沈南林的眸光,她微一颔首,目不斜视地走过他身边。
镜片之后,文质清俊的年轻男人目光轻轻闪动,而后垂眸,低头吹了下并不烫的茶杯,又喝了一口后,才适时站了起来。
“方少夫人换的这一套也很好。”
他本想说“好看”,但话到唇边还是只简单变成了个客气的“好”字。
她这一身装束都很新,是让他耳目一新的新,也是衣裳配饰全套崭新的新,看得出来置办了没多久。
难道,她是夫唱妇随,跟来此求学的丈夫一起入了学吗?
想起他在之前的酒店楼梯上,与她的丈夫第一次正式打照面,那俊朗年轻的男人是如何紧张在意被他抱下楼的水清的,沈南林心想:他们夫妻从前分隔千里,如今能同进同出,同起居同求学,倒是……也挺好的。
他侧身展臂,请她坐回椅子上。
“您看,这回我为您拍一张在看书的相片,可好?”沈南林询问。
水清点点头,又让双喜去卧室的桌上取一本书来。
小丫头不识字,但分得清少爷和少夫人的书。她进了水清他们的卧房,看到桌上那本《精撰解剖学》译本,知道这是少夫人看的,就赶紧拿回了堂屋。
沈南林正在调整三脚架,倒是没注意这丫鬟手里拿了本什么书,只随意用余光瞥了一眼,看到小姑娘不大的手里抓了本颇有厚度的大部头。
直到,他调好了相机高度,一边说着“烦请方少夫人把书摊放在膝头,再微微侧头,左侧脸和额头对着这边……”一边看向镜头,才冷不丁从镜头里看到了那书中某页,是一幅“全身骨骼图”。
“对,头再朝右边回……”他正如常说这话,忽地卡了下词,但又立马自然地续上,“……转过去一点。”
察觉到他言辞之间的停顿有点奇异的可疑,水清朝他看了一眼。
沈南林的脸上依旧是温润平静的笑容,口中的称赞也是微妙的解释:“方夫人看的这书……很专业。”
他知道水清精通医术,父亲就是开医馆的,所以她看的书是医学类的很正常。
但他带来的这相机是时下很新时的款型,功能优良,成相格外清晰,书页内容也会被照得清清楚楚,她确定要拍这一张骨骼图入镜吗?
清秀女学生与人体骨骼图,这是什么红颜白骨的“艺术照”?
他不觉得水清会故意离经叛道,更可能是没在意这个点。
看她一贯的表现,她做人做事表面上是遵守着世人给女子定的道,但又好像根本不在道上,而是有她自己的道。
所以,他的话真的只是惊讶之后的委婉提醒。
水清本就是照相摆姿势的苦手,刚刚的注意力都在听他指挥上,也就随手翻的一页,视线都没落到书上。
因为今晚她给方睿开了会儿小灶,这骨骼图又是两人翻过最多的一页,所以此时随意一翻就到了这一页上,也实属正常。
“嗯。”水清淡定地应了一声,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今晚刚和外子一起看到这页,这么巧就翻到了,是不是吓到李先生了?”
沈南林彬彬一笑,也得心应手地扮演着李曦的身份,“鄙人胆子尚可,只是乍一看觉得有些稀奇而已,恕我多嘴了。既然内容无误,那我这就为您照相,请继续保持这姿势一会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