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山的日子是抡起的镐,落下的土,是肩上越来越深的勒痕,是肺里越积越厚的红尘。但有些东西在变。
我开始用大傻子教的方式看人,不再是看面孔,而是看线。
独眼老汉罗姆是一条线。他很少抱怨,但每次监工克扣工粮,他那只好眼睛会眯起来,盯着监工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他会在年轻人累瘫时默默多挖几镐,凑够那筐的量。他不说话,但他的镐在说话。
小托比是另一条线。单纯,热切,眼里还烧着不甘心的火。他会半夜爬起来练习我教他的几个字。
他信任我,太信任了,这让我害怕——因为我知道信任在这里有多危险。
瘸腿的凯斯又是一条线。他的腿是被落石砸断的,领主给了三个铜板打发。现在他在矿道口筛矿石,一坐一整天。他几乎不说话,但眼睛像钩子,能钩出每个人藏在破衣服下的秘密。有次监工想克扣他的口粮,第二天监工就在自己鞋里发现了毒蝎——没人看见是谁放的。
大傻子说,看人要看三处:眼睛、手、后背。
眼睛看他在不公发生时的第一瞬反应——是躲闪,是愤怒,还是默默记下?手看他干活时是敷衍了事,还是哪怕无人监督也刨得认真?后背看他走路的姿态——是被压弯的,还是脊柱里还撑着一点不肯断的硬骨头。
“最重要的是,”有天夜里在工具棚,大傻子用炭笔在墙上画了个圈,又在周围点了几点,“分清谁是同伴,谁是投机者,谁只是过客。”
“投机者?”
“那种会在你势起时凑过来,在你落难时第一个捅刀的人。他们眼里只有自己的好处,没有‘我们’。”他顿了顿,“还有一种更危险——领主的眼线。他们可能比你更恨领主,但他们更怕,怕到愿意出卖任何人来换自己一点安稳。”
“怎么认出来?”
“看反常。”大傻子说,“一个平时唯唯诺诺的人突然对你特别热络;一个从不多话的人突然打听太多细节;还有……”他看向我,“那些总在问‘能成吗’‘有多少胜算’的人。真正的同伴会问‘该怎么做’,而不是‘能不能成’。”
我在矿道里试验这些。
监工克扣工粮时,我观察每个人的脸。有人低头装作没看见,有人拳头攥紧又松开,有人眼里的恨意像要喷出来——但很快压下去,变成麻木。
独眼老汉属于最后一种。他的恨很深,深到已经成了他骨头的一部分。
瘸腿凯斯则是另一种。
小托比太显眼了。他总想为我做点什么,帮我多背矿石,替我挡监工的刁难。我不得不拉住他:“别这样,你会被盯上。”
“我不怕!”
“我怕。”我看着他的眼睛,“我要你活着,明白吗?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他愣了愣,低下头,用力点了点。
时机在一个阴沉的下午到来。
那天暴雨,矿道渗水严重,巷道深处有塌方风险。监工却逼我们继续往里挖,因为领主催一批星铁急用。
“死了领主给抚恤!”监工头子挥着鞭子,“不干现在就可以滚——但今天的口粮别想拿!”
矿工们敢怒不敢言。独眼老汉第一个抓起镐往里走,背影像块石头。其他人陆陆续续跟上。
我站着没动。
“四十七号!”监工盯着我。
“里面顶木朽了,昨天我看过。”我说,“现在进去不是挖矿,是找死。”
“你看过?”监工凑近,唾沫星子喷到我脸上,“你算什么东西?工程师?领主请的师傅?你就是个挖矿的牲口!牲口就干牲口的活,用你操心?”
鞭子抽下来。我没躲,硬挨了一下,火辣辣的疼从肩膀炸开。
“进去!”他吼。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对死的畏惧,只有对任务完不成的恐惧——领主会罚他。我们的命,在他眼里不如一顿鞭子值钱。
“好。”我说。
但我没往里走,而是转身,对着所有停下来的矿工说:“大伙都听见了。里面顶木朽了,雨水一泡,随时会塌。监工老爷说,死了有抚恤——三个铜板,买一条命。”
人群安静下来。只有雨声,滴滴答答,从巷道顶渗下来。
监工脸色变了:“你煽动什么?!”
“我说事实。”我提高声音,“想进去送死的,我不拦。想活命的,跟我走——我们不挖这处,去东边备用巷道,虽然矿石品位低点,但顶木是新的。”
“你敢!”监工拔出腰间的短棍。
我上前一步,几乎贴到他面前,压低声音:“你今天打死我,这里三十多号人,你都打死?打死了谁挖矿?领主急要的星铁,你交不交?”
他愣住了。
我继续,声音只够我俩听见:“东边巷道我知道,上个月探过,表层虽然品位低,但往里十丈有富矿脉。我带你的人去挖,今天任务我能完成七成。你报上去,就说主巷道险情,临时转移——你是有功,不是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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