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飞快地转。
“但如果你逼我们进这死地,”我看着巷道深处,“塌了,死十个八个,任务完不成,领主会怎么对你?”
汗水从他额角流下来。
几息之间,他做出了选择。
“……带路。”他咬着牙说,“但今天任务量,少一斤,我扒你的皮!”
我转身:“大伙,去东巷!”
人群动了,默默跟着我。独眼老汉走过我身边时,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小子,你赌大了。”
我知道。
东边巷道确实更安全,但矿脉没那么富。我说七成是骗监工的——实际最多五成。但我要的不是今天挖多少,我要的是那几息之间,所有人看着我,等我说话的那一刻。
那是一种沉默的授权。
那天我们干到深夜。确实只挖了预估的一半,但监工没再提扒皮的事——他亲自去看了东巷深处的矿脉露头,眼睛亮了。那确实是个富矿,只是需要多挖几天才能到。
收工时,雨停了。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每个人疲惫的脸上。
监工走过来,扔给我一块完整的饼——不是半块。“明天,你带人继续挖东巷。”
我接过饼,没说话。
他走了。小托比第一个凑过来:“哥,你怎么知道东巷有富矿?”
“我看了矿区旧图。”我说,“有个老矿工临死前画的,我跟人换的。”
这是真话。但没说的是,那张图是大傻子帮我找的。
独眼老汉蹲在一边啃饼,突然说:“那主巷道的顶木,是不是没全朽?”
我看向他。
他那只独眼里有光:“我昨天也看过,就两根朽得厉害,其他的还能撑。你是故意说严重了。”
我没否认。
老汉笑了,露出缺了半边的牙:“好小子。”
那天晚上,工具棚里多了几个人。
独眼老汉罗姆,瘸腿凯斯,小托比,还有一个我没想到的——哑女莉亚。她不是真哑,只是从不说话,在洗衣房干活,手指被碱水泡得溃烂。
大傻子也在阴影里,但没上前,只是靠着墙,像一道沉默的影。
油灯的光在五张脸上跳动。
“今天的事,”我开口,“不是结束,是开始。监工现在看重我,是因为我能帮他完成任务。等东巷富矿挖出来,他会把功劳全揽自己头上,然后找个理由把我处理掉——他知道我今天挑战了他的权威,他不会忘。”
小托比握紧拳头:“那我们……”
“所以我们要在他动手前,先动手。”我说。
沉默。能听见外面虫鸣。
“怎么干?”独眼老汉问,问的是“怎么干”,不是“能不能成”。
我看向大傻子。他微微点头。
“需要更多的人。”我说,“不是三十个,是一百个,是这矿山里所有不想再当牲口的人。但我们要先有核心——就是坐在这里的我们几个。”
瘸腿凯斯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磨砂:“凭什么信你?你才来两个月。”
“凭我今天没让你们进死巷道。”我直视他的眼睛,“凭我知道你鞋底藏着磨尖的铁片——你准备哪天捅监工,然后自己死。但死了有什么用?你不觉得太便宜他们了吗?”
凯斯的手猛地攥紧。
“我们要的不是一个人死,是一群人活。”我说,“活得像人,不是牲口。”
大傻子在阴影里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欣慰。
“那么,”独眼老汉慢慢站起来,那只独眼在油灯下亮得吓人,“算我一个。这把老骨头,与其烂在矿里,不如烧一把。”
瘸腿凯斯看着莉亚,莉亚用力点头。他转回头:“要怎么做,你说。”
小托比早就迫不及待:“哥,我跟你!”
我看向最后一个人——一个一直蹲在角落的年轻人,叫艾德。他是冶炼坊的帮工,手上全是烫疤,平时很少说话。他是自己跟来的,我没叫他。
“你为什么来?”我问。
艾德抬起头,眼睛里有种冰冷的恨:“我老婆……被监工头子拖进工棚,第二天投了井。”他声音很平,平得可怕,“我不要钱,不要自由,我只要他死。你们要干的事,能让他死吗?”
我沉默片刻:“不止他一个。但如果你只要复仇,我可以告诉你监工头子每晚的行踪,你现在就可以去杀他——然后你死,你妻子的仇算报了,但这里什么也不会变。”
他盯着我。
“或者,”我继续说,“你可以跟我们一道,让以后再也不会有监工。选哪个?”
艾德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里面那团冰冷的火变成了别的。“我加入。”
油灯噼啪一声。
我看着这五张脸:独眼的,瘸腿的,哑的,烫伤的,还有少年人热切的脸。他们看着我,等着。
突然之间,那股一直支撑着我的劲泄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在心口,压得我喘不过气。
这不是游戏。
这不是少年人热血上头的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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