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风带很凉快。
我握着犁头站在加尔家谷仓的阴影里,手指关节白得发青。那把远古金属在星环的微光下泛着冷色,像一块凝结的夜。手掌被犁柄的木刺扎破了,血黏糊糊的,但我感觉不到疼。
我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撞着肋骨。
谷仓里透出黄光,窗户上晃着人影。加尔的大笑声传出来,混杂着另外两个混混的附和。他们在喝酒,庆祝今天又从谁那儿榨到了什么。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犁头。它本该在田里,切开红土,种下活命的粮食。可现在它在这儿,在我手里,沉甸甸的。
小妹的咳嗽声又在我耳边响起来。白天加尔碾碎麦苗时那张咧开的嘴。铜板掉在尘土里被他踩住的画面。一句接一句,像鞭子抽在脑子里。
我推开了谷仓的门。
光一下子涌过来,刺得我眯起眼。加尔坐在一堆麻袋上,手里端着木杯,看见我时愣了愣,然后咧开嘴。
“怎么,送酒来了?”他晃晃悠悠站起来,“还是想通了,要亲手把妹妹……”
我没让他说完。
后来回想,那过程模糊得像个梦。我只记得自己冲了过去,手里的犁头抡起来,划过一道弧线。加尔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变成惊讶,那道弧线就落下了。
声音很奇怪,不像砍木头,也不像剁肉。是一种沉闷的、带着湿意的钝响。
加尔的眼睛瞪得很大,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血从他额头正中涌出来,顺着鼻梁分成两股,流进张开的嘴里。他往后倒去,撞翻了油灯。
火苗舔上麻袋。
另外两个人尖叫起来,但我听不清他们在叫什么。我的耳朵里嗡嗡响,盖过了一切。我看见他们连滚爬爬地往门口跑,鞋底在洒了的酒液里打滑。
我该追上去的。
但我动不了。
我就站在那儿,看着加尔在地上抽搐。他的手在空气里抓挠,像要抓住什么。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血沫从嘴角冒出来。眼睛一直瞪着我,瞳孔慢慢散开。
火开始蔓延。
热浪扑到脸上,我才猛地惊醒。低头看看手里——犁头还在,刃口沾着暗红色的东西,正一滴一滴往下淌。我的手上、胳膊上、衣服前襟,全是血。温热的、黏稠的,带着浓重的腥气。
胃里突然一阵翻搅。
我冲出门,弯下腰,把中午吃的那点东西全吐了出来。胆汁混着血沫,在泥地上洇开一片污渍。吐完了还在干呕,喉咙火辣辣地疼。
我杀人了。
这个念头像冰水浇下来,一下子把我冻在原地。不是打架,不是打伤,是杀人。
加尔死了。
管事的儿子死了。
管事的会怎么样?
领主会怎么样?
小妹……
我直起身,两腿发软。回头看看谷仓,火已经烧起来了,火舌从窗户里窜出来,舔着夜空。浓烟滚滚上升,遮住了一部分星环。远处传来喊声,村里的人看见了火。
跑。得跑。
我攥紧犁头,转身往家方向冲了几步,又猛地停住。
回家?他们会第一个去我家找我。妹妹还在那里,病得连床都下不了。
躲进森林?领主会带着猎犬追捕。
去年那个偷了半袋面粉的农奴,被找到时已经没了一块皮。
我站在路中间,冷汗把背后的血渍浸得更凉。夜风吹过,谷仓的火噼啪作响,像在嘲笑。我的脑子一片空白,只有两个铜板在尘土里被踩住的画面,一遍一遍地回放。
“所有人都知道你和他有过节。”
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低沉,平稳,几乎没有起伏,像石头摩擦。我浑身一僵,慢慢转过身。
大傻子站在十步外,高大的身影在火光和星环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他还是那身破衣服,乱发披散,但眼睛在阴影闪闪发光。
他看着我,或者说,看着谷仓的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如果想活命,听我的。”
他说话了。
这个五年来没出过一个音节的人,说话了。声音里没有乡音,没有任何一个领地的口音,甚至不像我听过任何人的说话方式。
我握紧犁头,指关节喀喀响。“你……你看到了?”
“从你站在阴影里开始。”他朝谷仓方向偏了偏头。火光在他脸上跳动,那些藏在胡须下的疤痕若隐若现。“包括里面那两个跑掉的。他们看见你了。”
我的血一下子凉透了。
“他们……”
“会告发。第一个天亮前,领主的卫兵就会到。”他向前走了一步,我本能地后退,犁头横在胸前。他停下来,目光落在我手里的农具上,“带着那个,等于带着你的死刑令。”
我低头看看染血的犁头,手一松,它哐当掉在地上。
远处传来更清晰的喊声,有人在召集救火。时间不多了。
“为什么帮我?”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大傻子——我不知道还能不能这么叫他——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越过我,看向我家小屋的方向。“你妹妹的咳嗽,”他说,“是尘肺病。这个星球的红土里有硅晶碎片,长期吸入,肺会变成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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