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墟纹殿内仿佛凝滞了。不知过去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王雷率先从力竭的昏迷中挣扎着恢复了一丝意识。剧烈的头痛和全身肌肉撕裂般的酸痛瞬间袭来，但他顾不得这些，猛地睁开眼，第一个念头就是怀中的罗勇。
他低头看去，罗勇依旧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可怕，身体冰冷，但胸口似乎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那遍布全身的裂纹也没有继续恶化的迹象，仿佛被某种力量暂时稳定住了。王雷心中稍定，小心翼翼地想将手臂从罗勇颈下抽出，却发现自己的肢体僵硬麻木，动作牵扯起一阵眩晕。
他咬着牙，用尚能活动的另一只手撑地，试图坐起，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了东位——那个引动天地符阵，最终燃尽道心的身影。
陈定一依旧保持着盘坐的姿势，背对着他，一动不动。那头刺目的银发如同昆仑之巅的新雪，在透过殿顶洒落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而脆弱的光泽。
一股强烈的不安攫住了王雷的心脏。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拖着几乎不听使唤的身体，挪到了陈定一面前。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陈定一脸上的血色尽褪，皮肤呈现出一种近乎半透明的苍白，仿佛轻轻一触就会碎裂。他的呼吸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只有凑得极近，才能感受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凉意的气息。他闭着双眼，长长的、同样雪白的睫毛覆盖下来，神态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解脱后的安详，但这种安详，却与生命正在飞速流逝的冰冷事实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王雷颤抖着伸出手指，想要探向陈定一的颈动脉，却发现自己的手指抖得厉害。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指尖终于触碰到那冰冷得过分的皮肤。过了好几秒，他才勉强感受到一丝极其微弱、间隔长得令人心焦的搏动。
还活着……但仅仅只是“还活着”。这生命体征，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熄灭。
“陈……陈定一……” 王雷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哽咽。他不敢用力摇晃，只能低声呼唤，希望能看到一点反应。
没有任何回应。陈定一仿佛沉入了一个极深、极冷的梦境，对外界的一切都已无知无觉。
这时，另一边也传来了轻微的响动。苏小婉也被王雷的动作惊醒，或者说，是被体内残存的、对队友状况的本能关切所唤醒。她扶着墙壁，艰难地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走了过来。当她看到陈定一那头白发和毫无生气的面容时，脚步一个踉跄，险些摔倒，被王雷及时扶住。
“他……陈师兄他……” 苏小婉的声音带着哭腔，尽管她早已在数据层面预见过这个可能，但亲眼目睹这惨烈的结果，依旧让她难以承受。
王雷沉默地摇了摇头，眼神沉重。
苏小婉强忍着眩晕和悲痛，蹲下身，仔细观察着陈定一。她没有王雷那样的医疗知识，但她有着学者的细致和敏锐。她的目光扫过陈定一平静的面容，落在他自然垂放在膝上的双手。
他的双手同样苍白，指节因为之前的过度用力而显得有些僵硬。而就在他紧握的、微微有些痉挛的右手中，苏小婉注意到，似乎握着什么东西。
那东西的一角，从他那苍白修长的手指缝隙中露了出来——那是一块已经有些褪色、边缘磨损的暗红色绸布，上面用金色的丝线，绣着一个极其复杂、古拙的符文。
苏小婉的心猛地一跳。她认得这个东西！
在第二卷调查镜中魅影时，陈定一曾偶然提及，这是他养父玄青子在他年幼离家、前往城市寻找自己道路时，塞给他的唯一一件东西。玄青子当时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拿着，或许……能挡些风寒。” 陈定一当时并不太在意，只当是养父的关心，便一直贴身收着，甚至很少拿出来看。
这竟是一枚护身符！
一枚看似普通，却承载着玄青子对养子沉默而深沉的牵挂与祝福的护身符！
苏小婉伸出手，指尖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露出的绸布一角。她不敢用力去掰开陈定一紧握的手指，生怕惊扰了他最后一丝安宁，或者……加速了那本就微弱的生机的流逝。
她看着那紧握的手，看着那从指缝中露出的、饱经岁月却依旧坚守着的暗红色与金色，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在引动天地符阵，燃烧道心，面对那宇宙级黑暗的最终时刻，陈定一心中所念、手中所紧握的，不是任何强大的法器，不是任何玄奥的咒印，而是这枚……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真正意识到其分量的、来自养父的、最简单的护身符。
这枚护身符，或许无法抵挡诡灾的侵蚀，无法对抗混沌的威压。但它所代表的，是根，是来处，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养父无言的爱，是他在无尽道途与责任之外，属于“陈定一”这个人最本真的、渴望却又羞于表达的情感牵绊。
在他燃尽一切，守护了整个世界之后，他潜意识里最想抓住的，竟是这份最初、也最纯粹的温暖。
王雷也看到了那枚护身符，他虽不知其具体来历，但也能从那紧握的姿态和苏小婉的反应中，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沉重意义。他沉默地看着，铁铸般的汉子，眼圈也再次泛红。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围在陈定一身旁，看着他微弱到极致的呼吸，看着他那一头象征着生命燃烧殆尽的刺目银发，看着他至死（或许）都紧握着的那枚小小护身符。
墟纹殿内，阳光依旧温暖，镇诡印依旧静静悬浮。
胜利的代价，是如此的具体，如此的沉重。
他们守住了这个世界，却可能永远失去了一位挚友，一位道友。
苏小婉轻轻地将自己的手，覆盖在陈定一那紧握着护身符的、冰冷的手背上，仿佛想传递过去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哽咽着低语：
“陈师兄……玄青子前辈……会为你骄傲的……”
回应她的，只有陈定一那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开的呼吸，以及那枚在他掌心，似乎也沾染了他生命最后温度的护身符，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弱却执着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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