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丝混沌的痕迹在湛蓝的天穹下彻底消融,当温暖的、真实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昆仑山巅,将那满目疮痍却又焕发着新生气息的战场照亮时,一种极致的、几乎要将灵魂都抽空的疲惫,如同迟来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墟纹殿内外的每一个人。
没有欢呼,没有雀跃,甚至没有劫后余生的激动拥抱。
有的,只是几乎同步的、彻底的脱力。
王雷依旧保持着半跪的姿势,怀中是罗勇那冰冷、布满裂纹、生机如同风中残烛的身躯。他试图将罗勇更紧地搂住,传递一丝微不足道的温暖,却发现自己的手臂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连稍微移动一下指尖都变得无比艰难。他只能维持着这个姿势,赤红的双眼望着怀中战友苍白而平静(或许是空洞)的面容,又缓缓抬起,望向殿外那一片刺目而温暖的阳光。胜利的实感与失去的剧痛交织在一起,让他喉咙发紧,胸腔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连一声叹息都发不出来。他只是剧烈地、无声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几乎要散架的筋骨和过度消耗后隐隐作痛的内腑。
苏小婉早已从数据终端前滑落,背靠着冰冷的殿壁坐在地上。她智能眼镜的残骸还挂在耳边,脸颊上的血痕已经干涸。她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微微颤抖,那是精神力过度透支后的生理反应。她仰着头,闭着双眼,任由阳光透过殿顶的缝隙洒在脸上,感受着那久违的、真实的暖意驱散骨髓深处的寒意。泪水早已流干,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虚无的放空感。她的大脑停止了所有复杂的运算与推演,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关于阳光、蓝天和……活着的简单认知。她甚至连去查看陈定一和罗勇具体情况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本能地汲取着这片刻的宁静与温暖。
而在殿内中央,林天明那一直维持着的投影,此刻也变得极其淡薄,仿佛随时会融入光线之中。他不再说话,不再有任何动作,只是“坐”在那里——如果那模糊的光影轮廓也能称之为坐的话。他望着王雷和他怀中的罗勇,望着靠墙闭目的苏小婉,望着不远处那头刺目的银发下安详(或者说沉寂)的陈定一,一种巨大而复杂的情绪在他心中翻滚,却找不到任何语言来表达。他这条靠着插科打诨、吐槽玩闹撑过来的命,是和这些家伙绑在一起的。现在,噩梦结束了,有些人却可能永远留在了这个终点。他感觉自己的“存在”都变得轻飘飘的,仿佛要随着那温暖的阳光一起蒸发。
就在这时,或许是某种不甘于就此沉默的本能,或许是那份烙印在灵魂深处的乐观在作祟,林天明那几乎透明的投影,极其艰难地、缓缓地,抬起了他的“右手”。
那动作慢得像是在对抗着无形的万钧重压。
他对着那片湛蓝的天空,对着这满目狼藉却重归平静的昆仑山巅,对着身边这些生死与共、此刻却连话都说不出来的同伴,颤抖着,比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却无比清晰的——
“V” 字手势。
没有声音,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那个简单的手势,凝固在他那即将消散的投影之上。
仿佛在说:看,我们赢了。
又仿佛在说:妈的,真不容易。
更像是一种无言的宣告:无论如何,我们做到了。
这个手势,耗尽了林天明这虚拟投影最后一丝维持形态的力量。
在他比出“V”字后的下一秒,那本就淡薄的光影如同断电的屏幕般,猛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彻底黯淡、消散,融入了墟纹殿内流淌的阳光之中,再无痕迹。
他“躺倒”了,以一种极其符合他风格的方式,“睡着”了。
林天明的“消失”,仿佛是一个信号。
王雷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再也支撑不住,抱着罗勇,缓缓地、沉重地向一侧歪倒,但他依旧用最后的本能,护住了怀中的战友,两人一起瘫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王雷的意识在陷入黑暗前,最后看到的,是透过殿顶裂缝洒落的一缕阳光,正好落在罗勇那毫无血色的脸上。
苏小婉听到了那轻微的倒地声,眼皮颤动了一下,却终究没有力气睁开。她的意识也如同沉入温水般,缓缓滑向了无梦的深度睡眠。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强行切断了所有感知,让她得以从那极致的消耗中暂时解脱。
墟纹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阳光无声地移动,将温暖的光斑依次洒在瘫倒在地的王雷和罗勇身上,洒在靠墙沉睡的苏小婉脸上,也洒在远处,那头雪白长发覆盖下的、仿佛只是陷入沉睡的陈定一身上。
镇诡印静静地悬浮在空中,古朴无华,散发着微弱的、令人心安的温暖波动,仿佛在默默守护着这些为这个世界流尽了最后一滴血、耗尽了最后一丝力的缔造者与守护者们。
昆仑山风拂过,带着硝烟散尽后的清新与寒意,吹动着陈定一的银发,却惊不醒任何一个沉眠的人。
胜利的滋味,在此刻,是如此的沉重,混合着牺牲的苦涩与极致的疲惫。它没有庆典的喧嚣,没有凯旋的荣光,只有这劫后余生、力竭倒下的寂静。
但无论如何,他们还活着,世界恢复了宁静。
这就够了。
对于这些拼尽了一切的人来说,能够在这温暖的阳光下,毫无负担地、彻底地瘫倒、沉睡,本身,就是胜利所能赋予他们的、最奢侈也最真实的奖赏。
团队的疲惫,与团队的胜利,在这一刻,融为一体,凝固成了昆仑山巅,一幅无声却足以铭刻于时光的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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