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纹殿内的时间，在沉重与寂静中又流淌了一段。阳光的角度微微偏移，将温暖的光斑从陈定一的银发上，缓缓移到了他紧握着护身符的、苍白的手上。
一阵微弱的、类似信号干扰的“滋啦”声打破了沉寂。在王雷和苏小婉身旁的空地上，点点微光如同汇聚的萤火，艰难地重新凝聚，勾勒出林天明那略显透明的虚拟投影。他看起来比之前更加虚幻，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脸上带着刚从强制“休眠”中醒来的茫然与极度透支后的虚弱。
他眨了眨“眼”，视线先是茫然地扫过四周，定格在悬浮的镇诡印上，又缓缓移向靠墙而坐、脸色苍白的苏小婉，最后，落在了王雷身上，以及王雷身旁……那倒在地上的罗勇，和盘坐着、一头刺目银发、气息微弱的陈定一。
现实的惨烈景象，如同冰冷的针，瞬间刺破了他刚醒来时的混沌。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在他“心”中蔓延。
然后，一种极其古怪的声音，从他那个投影里发了出来。
起初是低低的、压抑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笑声。“呵……呵呵……” 那笑声干涩，没有任何欢愉的成分，反而像是某种情绪闸门失控前的漏音。
笑着笑着，那声音开始变调，掺杂进了无法抑制的哽咽。他的投影开始不稳定地闪烁，肩膀（如果那光影轮廓能称之为肩膀的话）微微抽动。
“我们……赢了……” 他抬起“手”，似乎想抹一把脸，却捞了个空，只能徒劳地在空气中挥了挥，声音带着浓重的、压抑不住的哭腔，却又强行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妈的……我们……真的赢了……哈哈……操！”
他的话语逻辑开始混乱，笑声和哭声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边是主导。
“你看……天……多蓝……” 他指着殿外那纯净如洗的湛蓝天空，眼泪（如果数据流也能称之为眼泪的话）终于不受控制地从那模糊的面部轮廓上“滑落”，化作细碎的光点消散，“阳光……真他妈的暖和……哈哈哈……”
但下一秒，他的声音骤然低沉下去，带着剧烈的颤抖，指向陈定一和罗勇：
“可是……青阳子前辈……不在了……陈定一他……变成这样了……罗勇大哥也……这胜利……这胜利的代价……也太他妈贵了！！！”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那强行维持的笑容彻底崩溃，只剩下一种混合着巨大悲痛、无力、以及深深疲惫的宣泄。他像个孩子一样，毫无形象地（尽管只是投影）“蹲”了下去，双手抱住“头”，投影剧烈地波动着，发出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那不再是平日里插科打诨、用吐槽化解危机的林天明。那是褪去了所有外壳，直面惨痛失去与巨大牺牲后，一个最真实、最脆弱的灵魂。他为自己和同伴们活下来、为世界得救而本能地感到庆幸想笑，却又为付出的惨重代价而痛彻心扉想哭。这两种极端矛盾的情绪在他心中疯狂冲撞，最终化作了这令人心碎的“笑泪交织”。
他没有提及自己的付出，没有炫耀那最终具象化的锁链。在他心里，与青阳子的彻底消散、陈定一的道基燃尽、罗勇的濒死相比，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苏小婉听着林天明那痛苦的呢喃与哭泣，刚刚止住的泪水再次决堤。她别过头，不忍再看。
王雷始终沉默着。他没有出言安慰，也没有阻止林天明的宣泄。他只是默默地看着这个平日里最闹腾、此刻却哭得像迷路孩子般的伙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同样的悲痛与理解。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因为抱着罗勇，他只能侧过身），伸出那只没有受伤、却同样布满污垢和细微伤口的手，轻轻地、沉沉地，拍在了林天明那虚幻的、正在剧烈波动的“肩膀”上。
没有言语。
但那手掌落下时传递的（哪怕是隔着虚拟投影感受到的）一丝微弱的、真实的触感，和那份无声的、沉重的理解与共担，却比任何华丽的安慰都更有力量。
林天明的哭泣声在王雷这一拍之下，微微一滞。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尽管是投影）看向王雷。
王雷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悲痛，有疲惫，但深处，却依旧有着一丝不曾熄灭的、属于军人的坚韧。
林天明看着王雷那同样写满故事的脸，看着他怀中生死未卜的罗勇，再看看不远处仿佛沉睡的陈定一，还有默默流泪的苏小婉……
他用力地、胡乱地用自己的光影“袖子”擦了把“脸”，吸了吸鼻子（尽管没有鼻子），虽然投影依旧不稳定，但那种崩溃的混乱情绪，似乎稍微平复了一些。
他依旧在流泪，嘴角却不再试图扯出笑容。他只是红着“眼眶”，看着王雷，声音沙哑地重复着，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质问：
“太贵了……老王……这代价……太他妈贵了……”
王雷的手依旧按在他的“肩”上，闻言，只是更用力地按了一下，依旧沉默。
但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是的，代价昂贵。
但，他们还活着，世界还在。
有些债，只能记下，然后，带着逝者的份，一起活下去。
阳光静静地笼罩着他们，将他们的身影（无论是实体还是虚拟）拉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与那悬浮的镇诡印的影子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无比复杂、饱含血泪与希望的胜利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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