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线打结了。再拆。
第三次,总算钉上了,但用了快一分钟。
一个上午,她只钉了不到一百个扣子。手指被针扎了好几次,渗出血珠,她用嘴吮了吮,继续钉。
午饭是在车间吃的,每人两个馒头,一份白菜炖豆腐,汤是白开水加几片菜叶。秦思思没什么胃口,但强迫自己吃下去。她需要体力,需要撑下去。
下午继续钉扣子。手指渐渐熟练了些,速度提上来了,但离五百个的目标还差很远。管教来巡查时,看了看她的进度,没说什么,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明天必须达标。
五点半,收工哨响。所有人排队回监室。晚饭和午饭差不多,只是白菜换成了土豆。吃完晚饭,有一个小时自由活动时间,可以在监区的小院里散步,也可以留在监室。
秦思思选择了留在监室。她坐在自己的铺位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是重复的循环:起床,早饭,出工,午饭,出工,晚饭,自由活动,就寝。每一天都一模一样,像复印机印出来的。
秦思思逐渐适应了这种节奏。她学会了钉扣子,学会了踩缝纫机,学会了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任务。手指上的茧厚了,动作麻利了,眼神也变得和其他女犯一样——平静,空洞,日复一日地等待时间过去。
唯一不同的是,她的梦里总是出现过去。
有时候是大学时代,她和方旭在图书馆相遇,他借给她一本她找了好久的编程书。那时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笑容干净腼腆。
有时候是创业初期,两人挤在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写代码,困了就泡方便面,累得睡着了,醒来发现对方给自己盖了毯子。
有时候是筱云刚出生时,她抱着那个软软的小生命,方旭站在床边,眼睛红红地说“老婆辛苦了”。
还有时候,是更近一些的画面——她在公园里推了筱云,孩子惊恐的眼神;她划车时刀尖与车漆摩擦的刺耳声音;她砸碎玻璃时,碎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样子。
这些梦像走马灯,在每一个深夜里轮番上演。她常常半夜惊醒,满身冷汗,然后看着黑暗的天花板,再也睡不着。
入狱后的第二个月,管教找她谈话。
“2317,你家里人给你寄了东西。”管教推过来一个包裹,“你妹妹寄的。”
秦思思的眼睛亮了亮,但很快又暗下去。她接过包裹,拆开。里面是几件换洗的内衣,一些日用品,还有几本书。没有信,什么都没有。
“管教,我……我能给我妹妹回封信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可以,每周有一次写信机会。”管教说,“但信件要检查,不能涉及案情,不能有违规内容。”
秦思思点头。那天晚上,她领了信纸和笔,坐在床上,想了很久,却不知道写什么。
写“我在这里很好”?是谎话。
写“我后悔了”?太轻了。
写“我想你们”?太晚了。
最后,她只写了一行字:“晓雨,谢谢。保重。”
然后签上编号:2317。
她甚至没有写自己的名字。
信寄出去了,没有回音。秦思思不知道秦晓雨有没有收到,也不知道她看了会怎么想。但至少,这是她入狱后第一次尝试与外面的世界建立联系,尽管这联系微弱得像蛛丝。
第三个月,监狱组织了一次亲情会见。符合条件的女犯可以申请会见家人。秦思思没有申请,因为她知道不会有人来。
但那天,她还是偷偷站在会见室的窗外看了一眼。
她看到王红的丈夫带着孩子来了,孩子趴在玻璃上,哭着喊妈妈。她看到那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的母亲来了,两人隔着玻璃说话,母亲一直擦眼泪。她看到织毛衣的中年女人的女儿来了,带来一大包吃的,管教检查后递了进去。
每个窗口都有人,每个窗口都在上演相聚和分离。
只有最角落的那个窗口空着。
秦思思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回到监室时,她看到王红在哭,那个二十出头的姑娘也在哭。
“想孩子了?”她轻声问王红。
王红擦了擦眼泪:“嗯。我进来三年了,孩子今年六岁,都快不认识我了。”
“为什么进来的?”
“故意伤害。”王红苦笑,“我老公出轨,我拿刀砍了他。他没死,我进来了。现在想想,真不值得。”
秦思思沉默。她想起自己划车砸窗的样子,想起那股要把一切都毁灭的疯狂。值得吗?当然不值得。但当时,她根本不会想这个问题。
“你还有多久?”她问。
“还有两年,表现好能减刑。”王红看着她,“你呢?”
“六个月。”
“短刑期,很快的。”王红说,“出去以后,好好过日子,别再回来了。”
好好过日子。这句话让秦思思心里一痛。她还有“日子”可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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