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言的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湖面。
它很轻,声调平淡,仿佛讨论天气。
可这颗石子却在顾夜宸心湖里,掀起滔天巨浪。
客厅很安静,只有挂钟秒针走动的轻微“咔哒”声,跟苏言手中那把银质小勺,无意识的搅动咖啡时,与骨瓷杯壁碰撞的清脆声响。
一下,又一下。
声音敲在顾夜宸的心脏上,每一次都让他胸口发紧。
他沉默。
这不是他惯常的那种,作为司机的卑微跟不敢言语的沉默,而是一种被巨大问题砸中后,大脑陷入空白的沉重死寂。
他垂着眼,视线落在放在膝盖上、因常年握方向盘而生出薄茧的双手。
去巴黎。一年。
这几个字在他脑海里反复冲撞。
巴黎,一个多么遥远又浪漫的词汇。他曾经可以轻易许诺苏言,带他去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那时,他以为自己拥有全世界,可以把最好的都捧到苏言面前。
他连一张去往那里的机票,都需要苏言的施舍。
该怎么回答?
他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分析苏言这句问话背后所有可能的含义。
这是一个试探。
顾夜宸立刻得出结论。
苏言在试探他,在“赎罪”这个漫长的刑期之外,他对自己的人生是否还有别的规划。他想知道,这个曾经将他死死攥在手里的男人,在枷锁被解除后,是否选择离开。
如果他说“我不去”,那是什么意思?意味着他的“赎罪”有期限,意味着他始终将自己的人生与苏言的人生分离开。这或许能让苏言松一口气,得到解脱。但对顾夜宸而言,这意味着他将再次被彻底抛弃。
一想到这个可能,深入骨髓的恐慌藤蔓似的,瞬间缠紧心脏。他无法想象一个没有苏言的世界。那不是自由,是另一座更广阔更冰冷也更绝望的监牢。
如果他说“我想去”,那又以什么身份?
他已经不是那个能与苏言并肩而立的顾影帝。他只是一个司机,一个住在院子旁工具房里的下人。他有什么资格,要求跟到巴黎去?这会不会又被苏言视为一种不知进退的纠缠,一种变相的占有欲?
顾夜宸一阵无力。他发现自己无论怎么选,似乎都是错的。
苏言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喝了一口咖啡。他的耐心,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流逝。
顾夜宸的内心仿佛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战争,无数个念头在厮杀,最终,所有的挣扎骄傲跟算计,都归于沉寂。
他想明白。
他已经一无所有,所以也无所谓再失去什么。他唯一不能失去的,就是苏言的存在。
他不再需要扮演任何人,也不再需要去揣测。他只需要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他为自己选择的、唯一的未来。
顾夜宸缓缓的抬起头。
那一刻,眼中卑微和闪躲褪去,代之以从未有过的平静认真。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像是沉淀了所有风暴后的死海,再无波澜,只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决心。
他看着苏言,目光笔直,不偏不倚。
“我的工作是当您的司机。”
声音有些沙哑,但字字清晰,像宣读一份不可更改的契约。
“您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搅动咖啡的声音停了。
苏言握着小勺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抬眼,看向顾夜宸。
客厅的空气仿佛凝固。
顾夜宸在苏言注视下,喉结艰难的滚动了一下,他停顿片刻,似乎觉得刚才的回答还不够完整,又用一种更低,近乎耳语的声音补充了一句。
那声音里,泄露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哀求的卑微。
“如果您……不再需要司机,”他垂下眼,不敢再看苏言的眼睛,视线落在两人之间那片光洁的木地板上,“我就在巴黎找一份能远远看到您的工作,待着。”
说完这句话,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这意味着什么,两人心里都清楚。
这不是一个员工对工作的承诺,而是一个囚徒对自己刑期的无限延长。他放弃了所有“自由”的可能,将自己的后半生,完完全全地、毫无保留地,再一次交到了苏言的手上。
无论苏言需不需要,他都会在那里。
像一个影子,一个幽灵,一个永远无法摆脱的过去。
苏言看着他,眼中情绪莫测。
他预想过很多种回答。顾夜宸可能会犹豫,可能会问薪资,可能会提出条件。他唯独没有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彻底放弃自我的答案。
这个答案,比任何锁链都更加沉重。
它让苏言感觉到一种熟悉的、被攥住的窒息感。可与此同时,一种荒谬扭曲的满足感,又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悄然升起。
这个男人,真的被他彻底毁掉了。
毁掉了他的骄傲,他的事业,他所有的人生。现在,他像一只失去了方向的候鸟,将苏言当成了他唯一的、赖以生存的迁徙坐标。
苏言将手中的咖啡杯轻轻放回杯碟,发出一声轻响。
他站起身,没有再看顾夜宸一眼。
“知道了。”
他只丢下这三个字,便转身朝二楼的画室走去。
他的脚步不疾不徐,背影一如既往的清冷挺拔。
顾夜宸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僵硬的坐在沙发上,直到楼上传来画室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
他紧绷的肩膀才骤然垮塌下来。
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
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单地投射在空旷的客厅里。
他不知道苏言那句“知道了”,究竟是同意,还是拒绝。
但他已经给出自己唯一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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