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很好，有种秋日独有的清透暖意，穿过二楼画室巨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金地毯。
苏言站在画架前，却没有动笔。
他的视线越过窗外栏杆，落在楼下花园里那个劳作的身影上。顾夜宸穿着最简单的灰色T恤跟长裤，正蹲在地上，用一把小花铲，专注的翻动一片荒芜许久的土地。
那片空地，苏言买下这栋房子时就在，他从没想过去打理。可顾夜宸来了，除了每天准时开车接送，剩下时间全耗在这儿。
他好像要把自己全部精力都倾注进去，翻土，除草，研究土壤的酸碱度，甚至跑去花市，沉默的对比不同品种的花籽。他做得那么认真，不像个临时的司机，倒像受了谁的托付，要在此地建座伊甸园。
阳光照在他微俯的背脊上，勾出清瘦又挺拔的轮廓。汗水浸湿了后颈的衣料，他浑然不觉。
这种近乎诡异的平静，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月。
自从那栋囚禁了他无数日夜的别墅烧成灰，他们就搬来了这里。一个全新，只属于苏言的地方。他没有解雇顾夜宸，甚至默许他住进院子旁那间工具房改造的小屋。
他们间形成了一种新的奇怪平衡。一个是发号施令的雇主，一个是沉默寡言的仆从，界限分明，又在同一个屋檐下呼吸。
苏言以为自己会享受这种平静，但这平静下面，是汹涌的暗流。他时常像现在这样，在画室里看着窗外那个男人，一看就是很久。
他到底在想什么？
赎罪？还是因为无处可去，所以把自己当成唯一的浮木？
苏言放下画笔，无声吐出一口气。他知道，这个问题，今天必须有答案。
他走下楼，客厅里空无一人，只有阳光在尘埃里浮动，他倒了两杯水，推开通往后院的玻璃门。
“进来喝杯水。”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传了过去。
顾夜宸的动作一顿，像生锈的齿轮突然卡住。他慢慢抬起头，看向门口的苏言，脸上还沾着点泥土，眼神茫然。
他站起身，在门口水龙头下仔细冲洗手上的泥污，洗了很久，直到指甲缝里都干干净净，才走进客厅。他站的拘谨，像头一回拜访主家的佣人，双手垂在身侧，跟这个明亮宽敞的客厅格格不入。
苏言将其中一杯水推到他面前的茶几上，自己则在沙发上坐下。
“坐。”他淡淡道。
顾夜宸迟疑片刻，才在离他最远的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只坐了三分之一，背挺的笔直。
苏言没看他，目光只盯着自己手里的那杯水，看着水面微微晃动。
“今天收到一封邮件，法国来的。”他开口，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巴黎一家美术馆，想请我过去，办为期一年的个人画展。”
他说的很细，美术馆的名字，业内地位，还有对方提供的驻地艺术家优厚待遇，都说了。每一个字，都像颗石子，投进这片死寂，荡开无形的涟漪。
顾夜宸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收紧。
他沉默听着，没插话。许久，直到苏言停下，他才抬起眼，声音有点干，语气却很得体：“这是好事。恭喜您，苏先生。”
一声“恭喜您”，把两人的距离划的清清楚楚。
苏言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去碰旁边助理备好的咖啡，他怕咖啡勺搅动的声音泄露自己不平静的心绪。
他状似无意的看着窗外那片翻过的地，轻描淡写问：“巴黎气候不错，四季分明。不过，让你去那边只当个司机，好像有点浪费。”
顾夜宸呼吸一滞。
他猛的抬头，看向苏言的侧脸。那张刻在骨血里的脸，此刻在阳光下有些模糊，看不清表情。
苏言像是没察觉他的剧烈反应，慢慢转过头，目光终于对上他的脸。那双总是平静或冰冷的眼睛，此刻像口深井，看不见底。
“所以，”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说的异常清晰，“如果我真去巴黎一年，你这个司机，打算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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