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蛾降落在静默之城时,天正下着灰雨。
不是水,是细碎的尘埃,从破碎的穹顶漏下,落在断墙上、枯树上、空荡的街道上。整座城像一具被剥去皮肤的尸体,骨架清晰,却再无心跳。
“变了。”相柳低声说。
确实变了。
上次来时,这里还在尖叫。人们跪在广场上哭喊:“为什么要让我清醒?!”有人砸碎镜子,有人挖掉眼睛,有人抱着旧日幻象不肯放手。玄麟用混沌青焰烧尽“静默之核”,以为给了他们自由。
结果,只留下废墟。
可这次,废墟里有光。
微弱的、柔和的光,从地窖、从裂缝、从倒塌的图书馆窗缝里透出。没有声音,没有呼喊,甚至没有脚步声。但你能感觉到——有人在活着。
“他们在看我们。”阿烬轻声说。
众人抬头。
断墙后、窗洞里、瓦砾堆上,站着许多人。男女老少,衣衫破旧,眼神平静。他们不说话,只是静静注视,像看一群闯入墓园的陌生人。
其中一人缓步走出——是个老者,左眼蒙着布,右手缺三指,胸前挂着一块石板,上面刻着两个字:勿言。
他举起石板,又翻过一面,新刻一行小字:
“你们不该回来。”
玄麟心头一沉。
他知道,自己成了罪人。
老者带他们穿过废墟,来到城市中心——曾经的广场,如今是一片“心园”。
园中无花,无草,只有无数人围坐成圈,闭目静坐。他们手拉着手,额头相抵,呼吸同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波动——不是声音,是共感场。
“他们用神念交流。”相柳低语,“完全放弃了语言。”
“为什么?”姜晁问。
老者在石板上刻字:
“语言带来谎言,带来命令,带来‘你应该’。我们选择沉默,因为沉默里,没有强迫。”
他指向玄麟:
“你烧掉了我们的牢笼,却没问,我们是否愿意走出牢笼。”
玄麟无言以对。
他记得那个老人,跪在地上哭喊:“云好像羊……可现在我知道,那是水汽凝结。”那时他以为自己在救人。现在才懂——他夺走了一个老人最后的诗意。
“我们试过重建。”老者继续刻字,“可每说一句话,就想起被欺骗的岁月。每建一座屋,就梦见旧日幻象崩塌。最后,我们决定:不建,不说,不争。只活在此刻。”
他抬头,独眼中没有恨,只有疲惫:
“自由太重,我们扛不动。请让我们安静地……不自由。”
当晚,众人宿在废弃教堂。
姜晁盘腿坐在角落,眉头紧锁。
“咋了?”玄麟问,“又吃撑了?”
“不是。”姜晁摇头,声音罕见地低沉,“内界……在变。”
自从混沌青芽扎根、阿烬觉醒为梦貘,他的内界就不再只是吞噬与消化的容器。梦域之力渗入内界深处,与亿万生灵共鸣,竟催生出全新的神灵体系。
不再是岩族、幽鲸、律灵那般由残骸所化,而是纯粹由“可能性”凝聚的原生神:
织念女神:由未说出口的温柔、深夜的勇气、孩童的幻想交织而成,掌管“心念之河”;
回响之子:由被遗忘的对话、中断的歌声、未寄出的信凝聚,专司“沉默中的回声”;
静土母神:由自愿放弃喧嚣的灵魂碎片所化,守护“安宁之地”。
更惊人的是——这些新神灵不听命于姜晁。
他们有自己的意志,甚至开始反向影响他。
“今早,织念女神托梦给我。”姜晁挠头,“她说:‘父,别总想着吞。有时,留白才是滋养。’”
妘溟皱眉:“你的内界……有了自己的道?”
“操,比老子还清醒。”姜晁苦笑,“以前我以为内界是我造的。现在才知道,它一直在等我配得上它。”
阿烬忽然说:“他们和静默之城的人很像……都在选择沉默。”
姜晁一愣,随即大笑:“对啊!老子内界的新神,全是‘不想说话’的主!”
可笑完,他神色认真:“或许……这才是混沌真正的样子,不吵,不闹,就在那儿,等人自己走近。”
玄麟坐在窗边,望着心园方向。
赫拉走过来:“你在自责。”
“嗯。”他没否认,“我以为打破枷锁就是救赎。可枷锁摘掉后,他们发现手脚早已萎缩,站不起来。”
“那现在怎么办?”相柳问,“混沌种子已经在这里扎根,青芽迟早会长出来。到时,他们连‘选择沉默’的权利都会失去。”
玄麟沉默良久,忽然问:“如果……我不干涉呢?”
众人一愣。
“不解放,不引导,不拯救。”他声音低沉,“就让他们按自己的方式活。哪怕那方式,在我们看来是退步。”
“可混沌会扩散。”姬狰开口,“它不认‘愿意与否’。”
“那就让混沌也学会等待。”玄麟眼神坚定,“自由不是‘必须自由’,而是‘可以选择不自由’。这才是真正的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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