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灰烬的气味从西岭坡下吹上来,我站在高地处,披风贴着铠甲边缘拍打肩膀。那几个黑影退去的方向,草叶还微微晃动,像被什么压过又弹起。我盯着看了片刻,抬脚往主营方向走。
路上遇见三名值守士兵围在火堆旁,一个蹲着烤干衣摆,另两个靠着枪杆打盹。火光映在他们脸上,眼皮低垂,像是真睡了过去。我走到近前,没说话,只将腰间剑鞘往下轻磕,一声脆响砸在石地上。
三人猛地惊醒,抬头看我,脸色一紧。
“敌未退。”我说,“只是藏形。”
没人应声。那个烤衣服的兵慌忙站起,手里的布片掉进火堆边沿,烧出一点焦味。我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不到半刻钟,副将在营帐外追上我。他大步过来,铠甲未全扣好,肩头一处带扣松着,显然是刚从铺上爬起来。
“将军。”他站定,声音压得低,“西岭的事,已经处理了?”
“人抓了,关进囚笼。”我停下脚步,“但试探不会停。他们要的是我们松一口气,哪怕只是一晚。”
副将点头,眼神沉下来。
“传令下去。”我盯着他,“即刻增派双队巡兵,每半个时辰轮换一次。各隘口加设暗哨三处,柴堆、粮仓、水源地列为重点防护区,守卫不得离岗十步以内。”
“是。”
“还有。”我补了一句,“口令照旧,路线不变。子时多敲一声梆子的事继续做,让他们觉得我们在防,而不是在等。”
副将顿了一下:“要不要上报主帅府?或是请东线调些援兵?”
我抬手打断他的话,目光越过他肩头,望向北方山脊。那里一片漆黑,连星月都遮在云后,轮廓像刀切出来的一样硬。
“报上去只会打草惊蛇。”我说,“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让他们确信自己找到了破绽。等他们敢动主力,才会真正暴露意图。”
副将沉默片刻,抬手行礼:“明白。”
他转身要走,我又叫住他:“你亲自去西岭坡段看看。哨位要隐蔽,视野不能断。石垒半掩体,草皮盖顶,别让火光露出来。”
“我这就去。”
我独自立在帐前,风从背后推着,吹得披风鼓起。沙盘上的旗子还在原位,北坡岩缝那面小旗插得笔直。我没有进去,也没有坐下,只站着等消息。
天快亮时,副将回来了。他靴底沾泥,裤腿有刮痕,显然是沿着坡道走了一遍回来。
“西岭三处暗哨已设好。”他说,“用碎石垒了半圈掩体,草皮铺顶,人在里面能看清外面,外面看不见里面。柴垛旁加了两人轮守,粮仓四周拉了绊索,有人靠近就会响。”
我点头:“东隘呢?”
“按你说的办了。哨塔下方埋了两组弓手,夜里不开灯,只留火把残焰。水源地也加了木栅,派人盯死。”
“好。”
我们并肩往防线走。天色微明,山脊线渐渐清晰,远处林带边缘泛出青灰色。沿途各段已有士兵换岗,脚步整齐,没人说话。到了西岭坡段,我亲自爬上一处高台,俯视下方地形。
草皮确实盖住了新挖的坑位,石垒不高,但足够挡箭。一名哨兵趴在掩体里,见我来,轻轻点头示意,并未起身。我朝他抬手,示意继续警戒。
柴垛就在不远处,油迹已被清理干净,地面用浮土盖过。两名守卫站在侧翼,枪尖对着斜上方,目光扫着草丛。我走过去,蹲下看了看柴堆缝隙,又伸手摸了摸底部干燥程度,确认无误。
“谁安排的?”我问副将。
“我自己盯的。”他说,“怕别人图省事,做得不实。”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做得不错。但记住,最危险的时候,不是敌人冲上来的时候,而是我们认为已经安全的时候。”
副将没接话,只是看着远处。
我们继续往前走,一路巡查到东隘林带边缘。这里地势稍高,能看见整个谷口。新设的几处哨点都已点亮灯笼,但灯光极暗,只够照亮脚下三步。副将指着其中一处说:“那是最后一盏,刚点上的。”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盏灯挂在一根斜出的树枝上,罩着粗布,光晕被压得很低,几乎融进夜色里。
风忽然停了。
我站在高台上,披风不再飘动。副将站在我身后半步,身姿笔挺,手按刀柄。营地里传来伙夫挑水的声音,还有铁锅碰地的轻响。一切如常。
可我知道不一样了。
那些人以为点一把火就能乱我们阵脚,却不知道我们早已反过来利用他们的动作。他们派来的每一个兵,走过的每一步路,都在帮我们确认他们的习惯和节奏。现在我们加哨、增兵、改巡道,表面上是被动防守,实际上是在织一张网——等他们自以为找到缺口,一头撞进来。
副将低声说:“接下来怎么办?”
我望着北方山脊,黑影沉沉,不见动静。
“等。”我说,“让他们再试一次。再试两次。等到他们确信我们可以被突破,才会真正出兵。”
他点头,抬手行礼。
我最后说道:“记住,绝不能让敌军有机可乘。”
话音落下的瞬间,远处最后一盏新设岗灯微微晃了一下,火苗在布罩里跳了跳,稳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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