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出山脊线,雾气还贴着地皮爬行。我站在高台上,披风垂在肩后未系紧,手按剑柄,盯着西岭坡段那盏最后一处岗灯。火苗压得低,布罩没破,光晕依旧融在灰白的天色里。副将昨夜带人设的暗哨都藏得好,草皮盖顶,碎石垒半掩体,没人露头,也没动静。
我已经站了一个多时辰。
斥候该回来了。
风从北面来,带着湿土和枯枝的气息。远处山脊轮廓比昨夜清晰了些,但黑石谷方向仍被雾遮着,看不真切。我正想着要不要派人再去查一遍巡更记录,就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坡下的晨露。
那匹马跑得急,四蹄翻飞,泥点溅上小腿。马上斥候铠甲沾满泥浆,腰带松了一截,脸上全是汗。他冲到主营帐前十步外翻身下马,脚一落地就踉跄了一下,扶住枪杆才稳住身子。
“将军!”他声音发哑,喘得厉害,“昨夜三更,渤辽军突袭囚营——他们救走了被俘将领!”
我没动,也没说话。
他抬头看我一眼,又急着说:“现全军已集结于黑石谷口,前锋距我边不过三十里!旗号齐整,带的是重甲步卒和前队骑营,不是小股扰边。”
我这才皱眉。
手指无意识地在剑鞘上敲了一下,发出轻响。脑子里闪过前几天的事——偏帐密谋、换巡更表、改布防图……那些小动作,原来不是为了探我们虚实,是在调兵遣将,准备救人。
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刻。
我以为他们会再试一次,再来几拨油袋点火的小队,让我误判是骚扰。可他们没再试探。他们直接动手了。
“多少人?”我问。
“至少五千列阵,前锋三千已出谷口。”斥候抹了把脸,“看旗号,主将是原被俘那人的心腹,打着复仇旗。”
我点头,心里落了块石头。
不是流寇劫营,也不是零散反扑。这是有组织、有准备的大规模军事行动。他们救回主将,立刻集结主力压境,想趁我们尚未上报、援兵未调之际,打一个措手不及。
但他们忘了,我们也没睡。
“你去歇着。”我对斥候说,“把情报原样报给记档官,不得增减一字。”
他抱拳退下。
我转身走向主营帐,脚步加快。掀开帘子进去时,沙盘还在原位,北坡岩缝那面小旗仍插着。我俯身看着黑石谷至东隘一线的地势,指尖顺着山谷走势划过去。三十里,不算近,但也不算远。这个距离,敌军若借晨雾掩形,两个时辰内就能抵达主防线。
他们选这个时辰动手,就是要趁着天光未亮、视线模糊的时候逼近,逼我们仓促应战。
可他们不知道,我们的哨已经加了三轮,巡道换了五条,连柴堆旁都拉了绊索。他们以为找到了破绽,其实是撞进了我们织好的网。
我直起身,对外喊了一声:“亲兵!”
帐外立刻有人应声进来。
“去传令旗组,点亮烽燧一级警讯。”我说,“东线两队弓骑兵即刻回援,沿林带隐蔽前行,不得暴露行迹。路线走旧河道岔口,避开高地视野。”
“是!”
“再命人速召副将与军师前来议事。”我一边解下外袍,一边说,“不必列队,单骑即来。”
亲兵领命出去。
我走到屏风后,换上银色铠甲。这甲贴身合体,肩扣一扣紧,整个人就挺了起来。腰间剑鞘镶着蓝宝石,我仔细检查了卡扣,确认不会松脱,才将宝剑挂上。镜子里的人脸冷峻,眼底没什么波动,只有额角一根青筋微微跳着。
我知道这一仗躲不掉了。
他们要战,那就战。
穿戴整齐后,我走出主营帐,站在高台边缘。天色渐明,雾开始散,远处山脊露出更多轮廓。营地里已有铁甲相碰的声音,士兵陆续起身整装,伙夫挑水的脚步比平时快,锅碗碰撞也不再轻拿轻放。
一切都在变。
我走到沙盘前,再次确认各隘口布防。西岭坡段是诱敌重点,但真正能打硬仗的还是东隘林带。那里地势高,视野开阔,适合弓弩压制。若敌军主攻方向在此,我们必须守住第一道坡道。
正想着,北方山脊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号角。
不是我们的。
是敌军的进军号。
我猛地抬头望去,雾中隐约可见一道黑线自黑石谷口涌出,像蚁群般缓缓推进。虽看不清人数,但旗帜连成一片,显然不是小股部队。
来了。
终于来了。
我握紧剑柄,指节发白。脑海里过了一遍这些天的所有布置:换旗、设伏、改巡道、抓探子……每一步都没白走。他们每一次试探,我们都记下了。他们每一次调动,我们都推演过了。现在他们倾巢而出,正是我们等的机会。
“将军。”亲兵小跑过来,“副将和军师已在路上,预计一刻钟内到达。”
我点头,没说话。
目光仍盯着北方。
那支队伍越来越近,步伐整齐,没有散乱迹象。显然是有备而来,士气未衰。这种时候,最怕的就是己方慌乱。只要我们不动,他们就摸不清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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