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偏西，光斜照在营帐口的沙地上，我仍站在沙盘前，手按在北坡岩缝那面小旗上。指节发紧，耳边是远处传来的脚步声，整齐而缓慢。那是日常巡防的节奏，可我知道，这节奏底下藏着东西。
不多时，士兵甲从西岭方向快步跑来，铠甲轻响，脸上沾着草屑和夜露。他在我面前站定，喘了口气，压低声音：“将军，西岭坡段草丛有动静，不是风刮的。”
我没动，只问：“几人？”
“看不清，但至少五六个，贴地爬行，往粮草堆那边靠。没打火把，也没喊话。”
我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沙盘上的西岭地形。那里地势低缓，草深过膝，夜里最难盯。昨夜多敲一声梆子，就是为了让他们觉得我们开始慌了。现在他们果然来了。
“你没惊动他们？”我问。
“没有。我蹲在土坎后头看了半刻钟，他们不动，我也不动。等确认不是巡逻误入，才回来报信。”
我看了他一眼。这兵老实，但也机灵。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走。”我说，“带路。”
我没有吹号，也没召集全队。只点了附近值守的十二人，随我沿主道向西岭摸去。路上不说话，脚步放轻，铠甲都用布条裹了边，不发出一点声响。
到西岭坡下，天已全黑。风从谷口吹进来，带着湿气。我伏在一处石台后，抬眼望去——果然，几道黑影正贴着草皮往前挪，动作极慢，但方向明确：直奔粮草堆西侧那处未封实的柴垛。
他们穿的是旧皮甲，没挂旗号，腰间佩刀也无标记。其中一人手里拎着个小油袋，显然是想点火。
这不是劫掠。这是试探。
我冷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这是来试探我们虚实了。”我说。
身旁的士兵甲听见了，没应声，只握紧了长枪。
我盯着那几道身影，脑子转得很快。他们若真要攻，不会只来这几个。若要刺探情报，也不会专挑这么个死角动手。唯一的解释是——他们想看我们会怎么反应。是立刻鸣号聚兵？还是按兵不动？是乱了阵脚，还是稳如磐石？
既然他们要看，那就让他们看个清楚。
我低声下令：“分两组，左三右四，绕到他们后侧。火把为号，一亮即合围，不准放走一个。”
众人领命，悄无声息地散开。我留在高处，手按剑柄，眼睛不离那几个黑影。
时间一点点过去。其中一个渤辽士兵已经爬到柴垛边，正要把油袋打开。另一人则抬头望了望哨塔方向——那里本该有人值守，但我早已换下明哨，只留暗岗。
他没看见人，微微点头。
就是这个动作，让我彻底确定：他们在等我们的反应。
我抬起手，对着身后轻轻一挥。
一名士兵点燃了藏在怀里的火把，猛地举高。
火光乍起，像一道撕开黑夜的口子。
左右两翼的人立刻包抄上去，脚步声由远及近，却不急躁。那几个渤辽士兵顿时慌了神，扔下油袋就要逃。可退路已被堵死——左边三人持枪横拦，右边四人从坡上压下，形成合围之势。
我跃下石台，提剑上前。
一个敌人转身就跑，刚迈出两步就被绊倒。另一个抽出刀来想拼，被士兵甲一枪杆砸中手腕，刀飞出去老远。剩下几个见势不妙，抱头蹲地，不敢再动。
战斗不到五分钟就结束了。
我走到那个曾想点火的士兵面前，低头看着他。他脸上抹着泥，眼神却还硬着，不肯开口。
“谁派你们来的？”我问。
他不答。
我也不逼。这种人，问不出什么。他们是卒子，只知道听令行事。
我转身对士兵甲说：“绑了，关进临时囚笼。其他人清查身上有没有携带物件，尤其是纸片、铜牌之类的东西。”
“是！”
手下人迅速行动起来。有人从一名敌兵靴筒里搜出一张折叠的布条，展开一看，上面画着简单的路线图，标着“西岭”“柴堆”“哨塔距”几个字。
我接过看了一眼，随手递还：“记下来，原样收好。别让他们察觉我们看过。”
这时，西岭坡下的火堆残烟还未散尽。那是他们试图点燃的痕迹，但火苗刚起就被扑灭了。我们的暗哨出手很快，没让火势蔓延。
我站在土坡上，望着那缕残烟在夜风中飘摇，渐渐消散。
士兵甲走过来，低声说：“将军，要不要上报军师？或者通知副将增派人手？”
我摇头：“不必。”
“可他们既然敢来……后面会不会还有？”
我看着北方山脊的轮廓，黑沉沉的一线，不见灯火，也不见人影。
“这只是开始。”我说，“但他们不知道，我们也一直在等。”
我顿了顿，又道：“传令下去，各段哨卡依旧照常轮值，口令不变，巡兵路线也不改。只是——每夜子时整，哨兵换岗时，再多敲一声梆子。”
士兵甲怔了一下：“还敲？刚才那一声已经让他们动手了……”
“正因为他们动手了，才更要敲。”我看着他，“让他们觉得我们紧张了，防得更严了。接下来，他们会再派更多人，更大胆地试。等到他们确信找到了破绽，才会真正出兵。”
他明白了，点头退下。
我仍站在坡上，没动。
风从背后吹来，卷起披风一角。远处营地传来灶火噼啪声，还有伙夫收拾锅碗的轻响。一切如常。
可我知道，不一样了。
那些人原本以为，只需悄悄靠近，点一把火，看看我们乱不乱，就能带回消息。可他们没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就落在我们眼里。他们更没想到，我们不仅没乱，反而借他们的手，看清了对方下一步的路数。
我伸手摸了摸腰间宝剑的蓝宝石剑鞘，冰凉坚硬。
这场仗还没打，但每一刻都在交锋。
士兵甲带人押着俘虏走了。我独自立于西岭高地处，望着敌军撤退的方向。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草叶晃动，像是被风拂过。
但我清楚，风不是白起的。
我低声自语：“这才刚开始。”
远处，最后一缕残烟熄灭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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