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议事厅的门，手里还拿着那叠账本。笔搁在手边，封皮发黑的那本最上面写着“军需支用”。我刚坐下，就有内侍来报，说皇帝召见，今日早朝加议军务。
我起身，把账本抱在怀里，一路进宫。路上我想起这几日查到的事。粮草损耗比往年多出三成，可士兵口粮反而减半。几个管事的库官都说不清楚去向。我让人重新清点，发现不少物资根本没入库，银钱却已核销。这些事我还没上报，但账目都整理好了。
到了大殿，百官已站定。我站在左侧前列，将账本放在身侧案上。皇帝坐在上方，脸色平静。朝会开始后，先是各地奏报旱情，接着是工部修堤的预算。轮到兵事时，我正准备开口，一个声音先响了起来。
是户部那位大臣。他走出来，躬身向皇帝行礼。
“陛下，臣有本启奏。”
皇帝点头：“讲。”
他说：“近闻天下兵马司整训新法，日夜操练，耗费巨资。三月间支出军费十万贯，超过往年两倍。如今各地灾荒，百姓困苦，朝廷应节流为先。如此挥霍军资，恐伤国本。”
他顿了顿，又道：“陆元帅年轻有为，忠心可嘉。但治军之道，在于精不在多，何必劳民伤财？”
这话一出，殿内安静下来。我知道他在等我慌乱，等我支吾其词。但我没有动。
我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臣请呈报明细。”
皇帝看了我一眼，点头允准。
我转身拿起三册文书。第一册是旧制军费记录，第二册是这三个月的伤亡与伤病统计，第三册是我让军师推演的战损模型。
我翻开第一册，朗声道：“去年此时，全军年耗军费八万贯，表面节省。但因训练松懈，阵型不熟，一场小规模冲突即损兵五百，重伤三百余人。医帐开支反增四万贯。”
我又拿第二册：“自推行新训以来，士兵每日操练加长两个时辰，器械损耗确实上升。但三月以来，无一人因战失能，轻伤者皆当日归队。伤病减员同比下降六成。”
最后我拿出第三册：“若未来发生边境大战，依旧制预估，需动兵两万，战期三个月，预计伤亡七千人，耗粮三十万石，器械损毁价值百万贯。”
我停了一下，看着那大臣：“而今兵势已成，若依新阵出击，可速战速决，伤亡预计不足三千，耗时缩短一半。仅此一项，即可为朝廷节省军资四十万贯以上。”
我说完，把三册文书呈上。内侍接过，递到御前。
那大臣脸色变了。他没想到我会拿出这么多数据。他张口又要说话，声音有些急：“纸上所算，怎能当真？万一失败，岂非白白浪费？”
我没有反驳。
我转向皇帝，说道：“陛下，臣愿择日于校场演示新阵成效。可邀六部官员亲临观览。刀枪无眼，阵法真假，一看便知。”
皇帝沉默片刻，点头：“准。”
周围已有低语声响起。有人小声说“坦荡”“敢亮出来就是有底子”。那大臣听到了，嘴唇紧抿，不再开口。
我继续说道：“整顿军队，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将来少死人，少花钱。今天多练一刻，明天战场上就能多活一个兄弟。今天的花费，是为了不让百姓以后交更多的税，送更多的儿子上战场。”
我说完，退回原位。
皇帝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大臣，最终说道：“陆扬所言有理。军政之事，由其全权处置，户部配合拨款，不得拖延。”
那大臣低头行礼，声音很低：“遵旨。”
我知道他不会就此罢休。但他今天没能动摇我。他在朝中有些势力，也管着钱袋子。可他忘了，打仗不是算账。账可以改，命不能重来。
散朝后，我抱着账本走出大殿。阳光照在石阶上，很亮。我没有抬头看天，也没有停下脚步。身后有脚步声，是其他官员陆续离开。我没回头。
走到宫门附近，我放慢了脚步。手里还握着那本发黑的账本。边角已经磨损，纸页泛黄。我摸了摸封皮，里面夹着一张未上报的清单——是昨晚刚查出来的，某批冬衣被低价转卖，买主是个商号，背后牵连的姓名被墨涂了半截。
我认得那个字迹。
是今天在殿上说话的那个人常用的朱砂印泥留下的痕迹。
我把账本抱紧了些。
风从城楼上吹下来，掀动了我的披风一角。我抬手压住，继续往前走。
一名守门卫兵看见我，立刻挺直身体行礼。我点头回应，脚步没停。
穿过外门时，一辆马车停在路边。车帘晃了一下，我没在意。
我走在回府的路上，手一直按在账本上。
前方街口有个卖炊饼的小摊，热气腾腾。一个小童蹲在旁边，伸手去碰炉子，被母亲拉开。
我路过时，听见她说：“别碰，烫。”
我继续走。
拐过街角，我停下。
从怀里取出那张被涂改的名单。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个名字只写了半个——“王……”
我盯着那个字。
然后把它撕下来，攥成一团，塞进袖口深处。
前面就是我的府邸大门。
我迈步走上台阶。
手刚碰到门环，身后传来马蹄声。
我转身。
一匹黑马停在五步之外。
马上的人穿着便服，帽檐压得很低。
他没有下马。
只是把手伸进怀中，掏出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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