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偏西的时候，士兵们收了队。校场上的脚步声慢慢散去，尘土落回地面。我站在帐外看了一会儿，没人说话，也没人来打扰。亲卫走过来想说什么，看见我的样子，又转身走了。
我进帐，把外甲脱下，放在架子上。腰间的剑也取下来，摆在案边。脸用冷水洗了一遍，水珠顺着下巴滴在衣领里。凉了一下，脑子才清楚些。
桌上摊着几份军报，我没看。手指移到砚台旁边，那里叠着一摞信纸。最上面那封是杨柳写的，纸角有点卷，字迹还是清清楚楚的。我拿起来看了一遍，又放回去。不是今天第一次看了。
坐下来，抽出一张新纸。笔沾了墨，停在半空。我想了很久，只写下一句：“柳儿，待我平定边境，定与你携手一生。”
写完这句，手顿了一下。我又添了一行：“这几日操练顺利，兵已成形。你不必担心我。”
吹干墨迹，折好信纸，装进锦囊。我在灯下坐到很晚，直到外面巡逻的士兵换了班，才起身把锦囊交给守夜的传令兵。
“明天一早出发，送到郡主府。”我说。
他点头，接过去，转身离开。
第二天上午，我没去校场。坐在帐里处理文书，眼睛却总往门口看。亲卫送来饭食，我吃了几口就放下。下午快结束的时候，外面有人通报。
“郡主回信到了。”
我立刻说：“让他进来。”
送信的是个老驿卒，满脸风霜。他递上一个粉色锦囊，布料已经磨得发白，但看得出是精心缝制的。我接过时，手指碰到袋子的一角，那里绣着一朵小小的柳叶。
屏退左右，帐里只剩我一个人。我解开绳子，取出信纸。她的字还是那样工整，一笔一划都像刻进去的。
“扬，我等你，愿与你共度余生。前线风寒，记得添衣。你说兵已成形，我就放心了。你要活着回来，别让我等不到那一天。”
信不长，但我读了很多遍。每看完一遍，心就沉一分。我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耳边好像听见她的声音，不是从纸上来的，是从很远的地方，轻轻叫了一声“扬”。
睁开眼，我把信折好，放进贴身的内袋。那里已经有三封她的信了。我摸了摸那个位置，衣服下面有一点硬，是信纸的边角。
天黑之前，我去了军务堂。老将军不在，沙盘上还留着昨天画的路线。我看了两眼，没动它。转身回帐的路上，遇到副将在查哨。他看见我，行了个礼。
“元帅还没休息？”
“还不累。”我说。
他点点头：“这几天弟兄们练得狠，但士气不错。昨晚还有人在帐篷里背口诀。”
“是吗？”我问。
“嗯。有人说，打得赢仗，才能早点回家。”
我没说话。回家这两个字，突然让我想到很多事。我想起小时候住的村子，想起母亲煮的粥，也想起杨柳站在城楼上望我的那一眼。
回到帐中，我把今天的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这次没有贴胸口，只是放在灯下。烛光透过纸背，字影映在桌面上。我盯着看了很久。
后来我吹了灯，坐在黑暗里。帐外有风，帘子晃了一下。远处传来巡更的声音，一下一下敲着。
我开始想，如果这一仗打完了，我要做什么。我不想再穿铠甲，不想再看地图。我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有树，有水，能种点菜。她要是愿意，我们就住在那里。每天早上她做饭，我在院子里练剑。晚上一起坐在屋檐下，看星星。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以前从没想过这种日子。当兵的人，命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哪敢想以后的事。但现在不一样了。兵练出来了，阵也成了。我知道我能打赢。只要我不死，就能回来找她。
所以我说得出那句话。所以她也能回我那一句。
第三天清晨，我照常起床。穿衣，束带，披甲。动作和从前一样，但心里有些东西变了。我走到案前，把杨柳的信袋重新系紧，塞进内襟深处。那里离心脏很近，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它的重量。
亲卫送来水囊，我喝了一口。水有点凉，咽下去后背一阵发紧。我走出帐门，天刚亮，营地已经开始忙碌。炊烟升起来，有人在搬柴火。
我朝议事厅走去。今天要审一批粮草账目，听说有人克扣军需。这事不能拖，得尽快查清楚。
路过校场时，看到几个士兵已经在练拳。没人下令，他们自己排成两列，一进一退地对打。动作不算标准，但很认真。
我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其中一个抬起头，看见我，赶紧站直。
“继续。”我说。
他点头，回头和同伴接着练。
我转身要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
“元帅！”
我回头。是士兵甲。他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块布条。
“这是……”他喘着气，“我们做的。您看看。”
我接过布条。红色的，上面用黑线绣了一个字：必胜。
“大家凑钱买的布。”他说，“每个人都在上面绣了一针。”
我看着那块布，手指慢慢收紧。布面粗糙，线脚歪歪扭扭，但那个字写得很用力。
“谢谢。”我说。
他笑了：“等打了胜仗，我们还要绣更大的旗，挂在城头上！”
我没说话，把布条叠好，放进怀里。和杨柳的信放在一起。
然后我继续往前走。
议事厅的门开着，里面坐着几个文官。他们看见我进来，立刻站起来行礼。
我走到主位坐下。桌上摆着一叠账本，最上面那本封皮已经发黑。
我翻开第一页。
笔搁在手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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