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第一次在钱禄面前,如此直白地流露出深入骨髓的无力感与对未来命运的深切恐惧,尤其那句“看不见的猛兽”、“不知何处袭来的利爪”,分明暗指公孙长明那无所不在、难以防范的阴险算计。
钱禄心中猛地一震。他在这深宫浸淫二十余载,见惯了倾轧浮沉,早已练就一副铁石心肠。但此刻,看着眼前这女子苍白面上那抹强忍的脆弱,听着她话语中深藏的惊惶与不甘,竟有一丝久违的、近乎恻隐的情绪,像初春冰层下的暗流,悄然涌动。他张了张嘴,干巴巴地劝慰道:“姑娘……何必如此自伤?陛下……和少主,对姑娘终究还是以礼相待的。”
“以礼相待?”陆嫣然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绣架上的丝线,“公公是明白人,何必说这安慰之语?这‘礼’字背后,不过是更精致的牢笼,更昂贵的锁链罢了。”她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带着洞穿一切的寒意,“公公,你说,若有一日,这笼子换了主人,或者……现在的主人觉得耐心耗尽,不想再维持这表面的‘礼’了,我又当如何?只怕……届时连冯媛直面猛兽的机会都没有,便已无声无息地……不见了。”
她的话语,像淬了冰的针,刺破了表面的平静,直指宫廷斗争最血淋淋的实质,也点明了依附于公孙长明这等势力的终极危险——利用价值耗尽或失去耐心时,便是弃子。
钱禄彻底沉默了。他背心渗出一点冷汗。陆嫣然说的,他何尝不明白?他比谁都清楚公孙长明及其背后地藏宗的危险与不择手段。他奉命监视陆嫣然,既是对皇命的责任,某种程度上,也是将自己置于这险恶漩涡的边缘。陆嫣然今日这番话,像一颗带着尖刺的种子,猝不及防地扎进了他自以为严密的心防缝隙。
陆嫣然见好就收,不再多言。她重新低下头,拿起银针,仿佛要将所有情绪都倾注到指尖,继续绣那双勇敢的眼睛。但那短暂爆发的脆弱与一针见血的恐惧,已然在钱禄心中激起了难以平息的涟漪。
示弱,有时是为了藏锋。沉寂,往往是为了更精准的反击。陆嫣然像一位行走于深渊边缘的棋手,在看似步步被动、只能任由对方落子的局面上,悄无声息地移动着自己的棋子。她手中的银针,绣出的不仅是精美的图案,更像是在编织一张无形之网——一张反向解析对手、悄然动摇监视者、并为自己争取微妙心理空间与可能喘息之机的网。她不知道这张网最终能网住什么,但至少,要让那自以为胜券在握的猎手,在最终收紧绳索时,感到一丝出乎意料的阻滞。
***
雪后初晴的第三日,晨光熹微时分,静思苑的庭院石径上凝着夜露,钱禄照例领着两名小太监洒扫庭除。竹帚划过青石板,沙沙声里,忽听“嗒”一声轻响,似有物件从袖中滑落,滚至一丛半枯的忍冬藤下。
钱禄动作微顿,瞥了一眼,未立即拾取,只继续清扫。待庭院大致洒扫完毕,两名小太监退去后,他才状似随意地踱至藤架旁,弯腰时袖袍拂过地面,再起身时手中已多了一卷以素绫包裹的薄册。
他并未打开查看,只将薄册拢入袖中,面色如常地走向陆嫣然所居偏殿的窗下——那里设有一张矮几,平日供放置些无关紧要的旧书闲册。钱禄将薄册搁在几上最显眼处,素绫一角微微掀起,露出内里焦黄纸页的边缘,其上墨迹斑驳,似有古篆字样一闪而过。
做完这一切,他如同完成每日例行公事般,悄无声息地退至廊柱阴影中,眼观鼻,鼻观心。只是若细看,能发觉他低垂的眼帘下,眸光比平日更沉静幽深了几分,仿佛在衡量着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约莫半个时辰后,陆嫣然推窗透气。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庭院,掠过那矮几时,骤然定住。那卷素绫包裹的薄册,昨日还不曾见过。
她不动声色,依旧倚窗看了片刻庭中残景,方才缓步出殿,似要活动筋骨。行至矮几旁,仿佛被那素绫吸引,随手拿起薄册。素绫松散开来,露出封面——无题,只有边缘以朱笔批注数行小字,字迹潦草,似为后人补记:“……平城故苑,旧为代王别宫,下有阴窦,通暗河,每至子夜,隐隐有金铁交鸣之声,故老相传,乃昔年铸兵遗魂未散……然兴安三年后,此异渐绝,或言地脉有变,龙气西移故也……”
陆嫣然心头一跳。兴安三年,正是当今皇帝拓跋濬登基改元的第三年。她面上不露分毫,信手翻动纸页。内里文字驳杂,似是前朝某位喜好搜奇的地方官吏的笔记残卷,多记平城古迹异闻、风水传说,行文散乱,真伪难辨。但在记述几处前朝宫苑遗址时,总夹杂着些关于“地气”、“阴流”、“古阵残痕”的零碎描述,虽语焉不详,却隐隐与她体内黑莲咒印对某些地脉异常的感应暗合。
册子中间,夹着一页单独折叠的泛黄笺纸。展开一看,竟是一首咏叹平城“龙首原”古迹的五言诗,字迹清隽,押韵工稳,用典却颇为晦涩。诗旁还有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批注,引经据典,解析诗中“潜鳞”、“夜哭”、“寒泉咽”等意象,看似学术考据,细读之下,却总在关键处语带玄机,似在暗示平城地下某处存在“古阵法力残留”,甚至提到“需特定灵引,方可感应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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