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嫣然又“犹豫”了片刻,指尖抚过光滑的紫檀绣绷,才仿佛终于被说服,轻声道:“既然如此……那我便试试吧。只是需得容我细细揣摩画意,针脚也不敢怠慢,恐怕需要不少时日,还请少主……勿要催促才是。”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钱禄脸上露出笑容,立刻命人将全套绣具和那幅残卷摹本小心送了进来,安置在窗边光线最佳处。
接下来的日子,静思苑似乎被一种新的、静谧而专注的氛围笼罩。陆嫣然大部分时间都坐在那扇临窗的绣架前,对着摊开的《女史箴图》残卷,指尖捻着细如发丝的丝线,一针一线,缓慢而细致地勾勒、填补着画中人物缺损的衣带纹饰、山石花树。她的神情专注而宁静,眼眸低垂时,长睫在瓷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阴影,偶尔唇角还会微微弯起,仿佛沉浸其中,甚至有时会极轻地哼起江南水乡婉转的民间小调。她看起来,真的像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忘却烦恼、寄托心神的方式。
钱禄暗中观察,每日回报给公孙长明的消息,愈发“令人满意”:陆姑娘情绪日渐平稳,不再如初时那般尖锐带刺;对少主所赠之物不再排斥,甚至流露出依赖,如那盆素心兰;偶尔还会“不经意”问起少主的近况,言语间虽仍保持距离,却似少了以往的敌意。
公孙长明志得意满。他仿佛已能看见,那只骄傲的鸟儿,正在他精心编织的、铺着柔软绒布的笼中,逐渐收起利爪,开始梳理羽毛。他确信,陆嫣然终于开始接受现实,正一步步落入他温柔的彀中。
然而,他看不见的,是陆嫣然在飞针走线的表象之下,从未停止运转的头脑与更深层的谋算。
那幅《女史箴图》摹本,她早已用尽办法细致检查,画面本身确无机关。但她要利用的,正是这次“合作”。她在刺绣时,将心神分为明暗两层。明处,她全情投入,针法精妙,尽可能还原顾恺之“春蚕吐丝”般的高古线条与典雅气韵,让任何人看了都挑不出错,只会赞叹其心灵手巧。暗处,她的指尖在丝线穿梭、针尖刺入绢帛的细微动作中,以洞玄一脉独有的、对能量流转的敏锐感知,配合她这些时日对地藏宗邪术路数的揣摩,反向推演、探测。
她故意在绣制某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时——比如侍女裙摆上一道不显眼的褶皱、背景山石某处特定的纹理、甚至画中女子衣带飘拂的某个弧度——以极其精微的、只有对阵法符咒有极深造诣之人才能察觉的方式,留下了一点“痕迹”。那不是普通的刺绣针脚,而是她结合对地藏宗可能用于远程监控、施加暗示或引导情绪的符阵原理的逆推,模拟出的几种此类符阵的“能量节点”或“薄弱环节”。她像是在一幅普通的画作上,用只有自己才懂的密码,标注出了一张潜在的危险地图。她在利用这看似被动的“劳作”,反向解析、记录公孙长明可能部署在她周围的无形之网的结构!
与此同时,她也在持续观察、试探着钱禄。她发现,这名宦官虽然奉命监视她,一举一动都透着一股宫中积年练就的谨慎精明,但对公孙长明似乎并无太多发自内心的敬畏或忠诚,更多是出于对强权的服从与自保的本能。而且,当陆嫣然偶尔“不经意”地提起江南的风物——比如三月的桃花汛、端午的龙舟赛、秋日满城桂花香时,钱禄那双总是低垂的眼帘下,会极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向往的好奇。他虽掩饰得极好,但陆嫣然还是捕捉到了。
于是,她开始在“闲聊”中,更多地带入对江南平静生活的怀念,语调轻柔,描绘细致:“……我们苏州老宅后巷,有位阿婆做的定胜糕,米香浓郁,豆沙甜而不腻,每年清明前后最是新鲜。街坊孩子们都眼巴巴等着……那样的日子,简单,却也暖人。”她的话语里没有抱怨,只有淡淡的、真切的追忆,试图在钱禄那或许早已冰冷麻木的宫廷生涯中,悄悄唤醒一丝对平凡烟火气的遥远共鸣,激发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这一日,陆嫣然正绣到“冯媛当熊”这一节的高潮处——画面中,汉元帝嫔妃冯媛为保护皇帝,毅然挺身而出,挡在黑熊面前,神态勇敢决绝,衣裙因动作而飞扬。陆嫣然绣到冯媛那双凛然无畏的眼睛时,针线忽然停住了。她对着那双眼睛凝视良久,指尖微微颤抖,然后,极轻、极压抑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在过分安静的殿内,清晰可闻。
一旁侍立、正神游天外的钱禄被这声叹息惊动,下意识问道:“姑娘……为何叹息?可是这处太难绣?”
陆嫣然抬起眼,望向钱禄。这一次,她眸中没有刻意伪装的柔和或感伤,而是流露出一种罕见的、近乎真实的疲惫与迷茫,一层薄薄的水光在眼底晃动,却又倔强地不肯落下。“公公,”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你看这冯媛,不过是深宫一女子,面对择人而噬的猛兽,尚能如此勇敢,护持她心中所要护持的。而我……”她顿了顿,目光移向窗外被高墙切割的四角天空,“却被困在这方寸之地,看不见猛兽何在,也不知利爪会从何处袭来,连自己的命运……都如同这风中飘絮,半点由不得自己。思之……岂不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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