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涧一夜,短暂却珍贵。
洞外水声潺潺,洞内气息沉静。王悦之盘坐于钟乳石下,五心朝天,整个人仿佛与身下的岩石、与整条幽涧的地脉连成了一体。
这一次调息,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他不再刻意引导《黄庭经》真气去压制、去对抗,而是让自己彻底放松,心神沉入脚下大地那悠长而雄浑的脉动之中。地脉九转初成时获得的那份感知,此刻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他“看见”了涧水在地下岩层中蜿蜒的轨迹,“听见”了草木根系从土壤中汲取养分的细微声响,甚至隐约触摸到了更深处、那属于泰山主脉的磅礴呼吸。
左凌风争取来的时间,不仅仅是喘息之机,更是悟道之缘。
在这样极致的宁静与贴合中,体内翻腾的气血渐渐平复,耗损的真气如溪流归海,缓慢而坚定地恢复了六七成。虽未至全盛,但至少不再是风中残烛。最奇妙的是,心口那点如附骨之疽的墨莲咒印阴寒,在这纯然的地脉沉静之意包裹下,竟也仿佛被山岳的厚重暂时镇住,躁动平息,只余一丝冰凉的触感,警示着隐患犹存。
天光微亮,山阴先生撤去隐匿阵法,仔细感知四周。“左凌风所言非虚,追兵的气息在西南方向增强,他们果然被诱饵引动了。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必须立刻动身。”
王悦之睁开眼,眸中掠过一丝清明透彻的光。一夜入定,不仅恢复了部分实力,更让他对眼前的局势有了更清晰的把握。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从怀中取出那枚始终温润的琅琊阁令牌,指尖拂过上面那些与泰山镇龙枢九州山河图隐隐对应的山川纹路。脑海中,左凌风告知的情报、崔文若与九幽道透露的只言片语、风长老的警示、以及自己这一路逃亡的所见所感,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一根无形的线飞速串联起来。
“先生,”王悦之开口,声音平静,“左兄指出的西南汝南、义阳路线,看似是唯一的生路,实则也可能是最大的陷阱。”
山阴先生正要收拾行装,闻言动作一顿:“此话怎讲?”
“左兄侠肝义胆,我信他绝无害我之心。但正因如此,他冒险传讯之举,未必能瞒过泰山派内部所有眼睛。”王悦之将令牌收起,目光如深潭,“地藏宗、九幽道在泰山经营日久,眼线遍布。左兄与我有过接触,又在此敏感时刻行为有异,若被有心人盯上,顺藤摸瓜,他无意中透露的‘生路’,反而会成为指向我们的明灯。”
“你的意思是……他们会预判我们选择西南?”山阴先生神色凝重。
“不仅仅是预判。”王悦之站起身,走到洞口,撩开藤蔓望向外面渐亮的山谷,“他们会认为,我们别无选择。崔文若失手,朝廷压力、九幽道逼迫、地藏宗图谋,各方势力交织成的网,看似严密,却都有一个共同的认知——我王昕重伤垂死,山阴先生您年老力衰,我们两人犹如惊弓之鸟,必会选择看似最稳妥、最有机会逃脱的路线。而左凌风‘恰好’提供的西南路线,偏远难行却非绝地,正符合‘最优选择’。”
他转过身,眼中闪烁着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光芒:“人都有惯常的思路念想,尤其是自诩聪明的布局者。他们推演我们的行动,会基于他们对‘猎物’处境的判断。重伤、惶恐、急欲脱身……这些标签,会让他们相信,我们一定会抓住任何看起来像是‘机会’的稻草。所以,他们在西南布下的,绝不会是疏漏,反而可能是最严密、最多重的一层罗网。”
山阴先生倒吸一口凉气:“那我们……”
“所以,我们要走一条他们绝不会认为我们会走的路。”王悦之指向东南方向,那片地图上标注着“瘴疠之地,少人烟”的空白区域,“一条真正的死路。”
“置之死地?”山阴先生眉头紧锁。
“不止于此。”王悦之走到洞内空地,随手拾起几块石子,在地上快速摆出一个简易的泰山周边地形图,“我们要让他们确信,我们已经死了。死在那条他们为我们预设的‘生路’上,或者……死在他们眼皮底下的‘绝路’中。”
山阴先生看着王悦之从容布子的动作,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气质,与昨夜调息时那份融入天地的沉静截然不同,此刻的他,更像一个坐在棋盘前,冷静推演着对手每一步心思的弈者。
“你有具体计划?”老人沉声问。
“有,但需要时间准备,也需要一个合适的地点。”王悦之将代表“鬼哭壑”的石子重重放在东南那片空白区域的边缘,“此地,地气狂暴紊乱,阴阳颠倒,是天然的绝地,也是施展‘金蝉脱壳’的最佳舞台。”
他详细说出了自己的计划:炼制假丹、制作假人、以精血与部分本源制造“死亡现场”,同时利用鬼哭壑的特殊环境最大程度干扰后续追踪,甚至误导追兵对死因的判断。
“剥离部分本源,对你的损伤……”山阴先生担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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