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上回,细雨如织,连绵三日不绝,将蜀中大地浸成一片苍青。涪水在城东三里外呜咽流淌,水色浑浊,卷着枯枝败叶向北奔去。雨滴敲打在城楼的青瓦上,顺着瓦当汇聚成流,从檐角垂落,在石阶上溅开千万朵细碎的水花。
杨怀按剑立在涪城西门的箭楼中,玄铁甲胄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他今年三十有六,面庞方正,颧骨高耸如刀削,两道浓眉斜插入鬓,一双眼睛在雨幕中闪着鹰隼般的光。下颌的短髯被水汽打湿,一绺绺贴在肌肤上,更添几分刚硬。左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磨损的缠绳——那是祖传佩剑“断水”,随他征战十三载,饮血不知凡几。
“什么时辰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如砾石摩擦。
“回将军,酉时三刻。”身旁的亲兵校尉低声应道。这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姓陈,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但眼神已有了老兵才有的沉稳。他是杨怀从战场上救下来的孤儿,跟了六年,最是忠心。
杨怀望向城外。雨幕如纱,将远山近树罩得朦胧。官道像一条湿透的灰色布带,在丘陵间蜿蜒伸展,消失在暮色深处。就是这条路上,本该有从白水关、葭萌关来的驿马,送来北方的军情。可已经整整七天,没有一匹马,一个人。
不安像冰冷的蛇,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将军,用些饭食吧。”陈校尉捧来一个粗陶碗,里面是黍米粥,冒着微弱的热气。
杨怀摇摇头,目光没有离开城外。三天前,斥候回报,在北面五十里的山道上发现大队人马行军的痕迹,看蹄印车辙,至少数万。他立即派出三队探马,两路向北查探,一路向南往成都报信。算算时间,往成都的快马该到了,可向北的探马,一个都没回来。
这不正常。
“将军!”一声急促的呼喊从楼梯处传来。
杨怀猛地转身。一个浑身湿透的斥候连滚带爬冲上箭楼,铁甲上沾满泥浆,脸上不知是雨是汗,惨白如纸。他扑倒在杨怀脚前,胸膛剧烈起伏,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说!”杨怀厉喝,手已按在剑柄上。
“将、将军……”斥候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恐惧,“北面……北面三十里,发现大军!是、是简宇的旗号!”
箭楼里瞬间死寂。只有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每个人的耳膜。
杨怀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他上前一步,铁靴踏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你看清楚了?确定是简宇?”
“千真万确!”斥候声音发颤,“‘秦’字大纛,玄甲红袍,我看得真真切切!还有‘张’、‘徐’、‘华’等将旗,至少有五万人!已经扎下前营,距离涪城……不足三十里了!”
“白水关呢?葭萌关呢?”杨怀的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不、不知道……通往两关的路上都有游骑巡逻,我们过不去。但、但是……”斥候咽了口唾沫,“我们在山道旁发现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物,双手呈上。那是一面残破的旗帜,被雨水浸透,颜色晦暗,但还能辨认出——是白水关守军的号旗!旗帜边缘有焦痕,中间破了个大洞,像是被长矛刺穿的。
杨怀接过旗帜,手指抚过那破损处,关节捏得发白。白水关的旗,出现在三十里外的山道上,只有一个解释。
天险已破。
“将军,现在怎么办?”陈校尉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慌。
杨怀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潮湿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让他稍微清醒了些。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传令:四门紧闭,吊桥升起,所有守军上城!滚木礌石、箭矢火油,全部搬上城墙!弓弩手上箭楼,刀牌手守垛口,长枪兵预备!”他一连串命令如铁钉般砸下,“派人再去成都,就说——简宇兵临城下,涪城危急,请求速发援军!”
“诺!”陈校尉领命欲走。
“等等。”杨怀叫住他,沉默片刻,缓缓道,“告诉使者,若见不到援军……就让我杨家老小,离开成都,回阆中老家去。”
陈校尉浑身一震,抬眼看向杨怀。昏黄的灯火下,这位素来刚毅的将军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他从未见过的神情——那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绝,是赌上一切的孤注一掷。
“将军……”
“快去!”
陈校尉咬牙抱拳,转身冲下箭楼,脚步声在木梯上咚咚作响,很快淹没在雨声中。
杨怀重新转向城外。夜色渐浓,雨丝在风中斜斜飘洒,天地间一片苍茫。他握紧了剑柄,指甲陷进掌心,刺痛让他保持清醒。
简宇……那个号称天下第一猛将,平定中原、收取汉中的霸主,竟然真的来了。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突然,仿佛从天而降。
“传令各门守将,来西门议事。”他低声对身旁的亲兵道。
“诺。”
雨越下越大了。
半个时辰后,涪城西门箭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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