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门守将齐聚,加上杨怀的亲信校尉,一共八人。箭楼本就不大,挤了这些顶盔掼甲的将领,更显逼仄。一盏油灯在桌案上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晃动。
杨怀站在地图前,手指点着代表涪城的位置。那张牛皮地图已经泛黄,边角磨损,上面用朱砂标注着涪城周边的地形、关隘、道路。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一点上。
“情况诸位都知道了。”杨怀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简宇亲率大军,已至三十里外。白水、葭萌二关,恐怕已失。”
一阵压抑的抽气声。
“将军,消息可确凿?”东门守将是个黑脸壮汉,姓李,使一杆六十斤的铁枪,性子最是火爆。
杨怀将那块残旗扔在桌上。李守将抓起一看,脸色顿时铁青。
“这、这怎么可能……白水关天险,守军八千,怎么说破就破?还有葭萌关,孟达那厮……”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杨怀打断他,手指在地图上划动,“涪城守军,满打满算一万两千人。其中真正能战的老兵,不过五千。其余都是这两年征募的郡国兵,没打过硬仗。而简宇有多少人?”他扫视众人,“斥候报,至少五万,而且都是百战精锐。”
帐内死寂。油灯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
“那、那依将军之见……”一个年轻的守将声音发颤。
“守。”杨怀斩钉截铁,“涪城城高池深,粮草可支三月,箭矢滚木充足。只要我们上下一心,死守待援,未必没有生机。主公在成都还有数万兵马,严颜老将军在江州,张任将军在绵竹,只要我们能守住一个月,援军必至。”
话虽如此,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从涪城到成都,快马三日可到。可刘璋会不会发兵?何时发兵?能发多少兵?都是未知数。更何况,就算援军来了,能不能突破简宇的围城,也是两说。
“将军,”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南门守将,姓赵,年过四旬,是杨怀麾下最老成的将领,“守城之要,在于军心。如今白水、葭萌失陷的消息一旦传开,军心必乱。依末将之见,当务之急是封锁消息,严查谣言。同时,重赏勇者,严惩怯战,稳住阵脚。”
杨怀点头:“赵将军所言极是。传令:即日起,四门封闭,任何人不得出入。城中实行宵禁,夜间敢有上街者,以奸细论处!各营加强巡视,有妖言惑众、动摇军心者——”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立斩!”
“诺!”众将齐声。
“还有,”杨怀补充道,“从今日起,我吃住都在西门箭楼。诸位也当与士卒同甘共苦,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这话说得平淡,却自有一股惨烈之气。众将相视,齐齐抱拳:“愿随将军,死守涪城!”
议事结束,众将散去。杨怀独自站在箭楼窗前,望着城外无边的黑暗。雨还在下,打在瓦上当当作响,像无数小锤敲在心上。
陈校尉悄声进来,端来一碗热汤饼:“将军,用些吧。您已经一天没进食了。”
杨怀接过碗,食不知味地扒了几口,忽然问:“陈三,你跟了我几年了?”
“六年三个月又十七天。”陈校尉不假思索。
“记得这么清楚?”
“将军救我那日,是十月初三,我永远不会忘。”年轻的校尉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杨怀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他放下碗,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年轻人:“如果……我是说如果,城破了,你怎么办?”
陈校尉一愣,随即挺直腰板:“末将誓死追随将军!”
“不。”杨怀摇头,“你还年轻,不必陪我死。若真到那一步……”他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塞到陈校尉手里,“这是我杨家祖传的玉佩,你拿着。若城破,趁乱混出去,去阆中找我父亲,把玉佩给他,就说……就说他儿子,没给杨家丢脸。”
“将军!”陈校尉眼眶红了,“末将不走!”
“这是军令。”杨怀沉下脸,随即又缓和语气,“陈三,听我说。我杨家世代为将,战死沙场是本分。但你不一样,你还有大好前程。记住,活着,比死了难。可有些事,比活着更重要。”
陈校尉握紧玉佩,嘴唇咬得发白,最终重重点头:“末将……遵命。”
杨怀拍拍他的肩,转身望向窗外。夜色如墨,雨声潇潇。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教他练剑时说的话:“怀儿,为将者,当知进,亦当知退。可有些时候,身后就是家园父老,退无可退,那便只有——死战。”
父亲,儿子今日,怕是真的要死战了。
第二天拂晓,雨势渐歇,但天色依然阴沉如铅。
涪城城墙上的守军一夜未眠,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城外。晨雾从涪水上升起,如乳白色的纱幔,缓缓漫过原野,将远山近树笼在一片朦胧中。
“来了……”
不知谁低声说了一句。
城墙上顿时一阵骚动。杨怀快步登上垛口,手搭凉棚望去。晨雾深处,官道的尽头,一道黑线缓缓蠕动而来。起初只是模糊的影子,渐渐地,能看清那是无数的人马,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甲胄的反光在雾中闪烁,如星河坠落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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