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攒力气,然后继续说,语速更快,声音也更急切:
“五天前——不,是六天前,那天晚上,吕翔那狗贼说是有紧急军情要禀报逢大人,请逢大人去城门楼议事。逢大人不疑有他,只带了十二个亲卫就去了。小的当时正在城西水门一带巡防,听见城中忽然传来喊杀声,心里一惊,急忙带着手下三十七个弟兄往城门赶。”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仿佛要一口气把话说完:
“可等我们赶到时……已经晚了!城楼上下全是血!逢大人的亲卫……全部都战死了!横七竖八的,躺在血泊里!逢大人的头……被一根长矛挑着,就、就挂在城门楼的正中!吕翔那狗贼……手里提着刀,刀尖还在往下滴血!他站在城楼上,朝下面喊:‘逢纪已死!降者不杀!’”
赵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那哭腔里有愤怒,有恐惧,还有一种无能为力的绝望:
“小的无能!小的没能救下逢大人!连……连给逢大人收尸都做不到!只能、只能趁着混乱,带着手下弟兄从城西水门钻出来!我们在城外的芦苇荡里躲了两天两夜!不敢生火,不敢出声,饿了嚼草根,渴了喝泥水!直到昨天……听见有大队人马经过,小的偷偷一看……是两位公子!小的……小的带着手下三十七个弟兄,愿意跟着公子!给逢大人报仇!给袁公效命!就是……就是死,也要死在袁家的旗帜底下!”
他说完,再次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汗水混着泪水,冲开脸上的血污尘土,滴落在膝前的土地上。
袁熙的目光越过赵三的肩膀,看向他身后十几步外。
那里稀稀拉拉站着三四十个人。没有队列,只是杂乱地聚在一起。个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身上多少都带着伤。有人脸上缠着带血的布条,只露出一只眼睛;有人手臂用树枝固定着,吊在胸前;有人腿上裹着破布,布已经被血浸透,结成硬壳。
他们手中的兵器五花八门——长矛、环首刀、戟、甚至还有农具改装的草叉。但无一例外,每一件兵器都握得很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们的脸上、身上,满是尘土、血污、汗渍。衣服破烂得几乎遮不住身体,许多人光着脚,或者用破布条胡乱裹着。但他们的眼神,却有一种惊人的相似——那是一种穷途末路之人特有的眼神:疲惫,但清醒;绝望,但凶狠;像被困在绝境里的狼,明知前路是死,也要在死前咬下敌人一块肉。
赵三还在喘息,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扯动额角的伤口,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袁熙看了他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起来吧。”
他伸出手,做了一个虚扶的动作。赵三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是这样简单的回应。他双手撑地,想要站起来,但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旁边的亲兵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胳膊,将他拉了起来。
赵三站直身体,但左腿明显不敢用力,微微屈着。他抬手抹了把脸,手掌粗糙,满是老茧和伤痕。这个动作让额角的伤口又渗出血来,但他似乎毫无察觉。
袁熙看着他,继续问:
“赵队率可熟悉这一带道路?”
这个问题让赵三眼睛一亮,他几乎是立刻回答:
“熟!太熟了!小的在信都驻防整整五年!冀北三郡——安平、巨鹿、中山——所有的官道、小路、河流、桥梁、渡口、村镇、山头……闭着眼睛都能走个来回,绝错不了!”
他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老兵特有的、对地形的深刻记忆和自信。然后他试探着问:
“公子这是……要往北去?”
“去中山。”袁尚接过话头。他的声音比袁熙更冷,更硬,像冬天的铁,“赵队率觉得,哪条路最近?最稳妥?”
赵三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去中山,最近的路是经扶柳城,从城北渡口过衡水,然后走官道北上,经安乡、深泽、魏昌,直达卢奴。这条路最近,也最好走,车马都能行。”
他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明显的犹豫和不安,然后才继续说,声音压低了一些:
“只是……扶柳城守将,叫做王冲。这人……原本就是吕翔那厮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信都事变后,他就算没有立即举旗投靠简宇,恐怕……恐怕也……”
“恐怕也已经不是我们的人了。”袁熙平静地接上了后半句。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就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这句话本身,却带着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寒意。
赵三沉重地点了点头。他没再说话,只是看着袁熙,等待接下来的命令。
一阵热风吹过。
这风没有任何凉意,反而像是从炉膛里吹出来的,裹挟着干燥的尘土、焦枯的草叶、还有远处焚烧尸体的那种令人作呕的甜腥气味。风掠过官道,卷起路面上一层浮土,形成一团小小的、旋转的尘柱,沿着队伍的方向缓缓移动,最后消散在麦田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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