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列中,一个什长模样的中年汉子,正用一块破布反复擦拭着手中的环首刀。刀身上有几处明显的缺口,刃口泛着灰白——那是砍劈太多硬物后金属疲劳的痕迹。他擦得很用力,很专注,仿佛这是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事。但袁熙看到,他的双手在微微颤抖。
再往后,是队伍的主体。
这里已经没有了“队列”的概念。人们只是三三两两、或独自行走。有人拄着折断的长矛当拐杖,每走一步,矛杆深深陷入浮土,拔出来时带起一团尘烟。有人互相搀扶——一个伤了左臂,用撕下的袖管吊着;另一个伤了右腿,每走一步都龇牙咧嘴,大半重量压在同伴肩上。两人的脸上都糊满了汗水泥垢,只有眼睛偶尔转动时,才显出一点活气。
更多的人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靴尖,一步一步往前挪。靴子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糊着厚厚的泥浆,有些人的靴底已经开裂,用草绳胡乱捆着。他们的兵器有的还握着,有的已经拖在地上,在尘土中犁出浅浅的沟。
袁熙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年轻士卒身上。那孩子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他的头盔不见了,头发乱蓬蓬地结在一起,沾着草屑。左额角有一处擦伤,血已经凝固,但边缘红肿。他双手紧紧抱着一杆长矛——那矛对他来说似乎太长太沉,他抱得很吃力,矛尾拖在地上。他走得很慢,时不时抬头茫然四顾,眼神里有一种小兽般的惊慌和无助。
“水……给我口水……”一个微弱的声音从路边传来。
袁熙循声看去。一个老兵靠在一棵枯死的杨树桩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他朝路过的士卒伸出手,手指枯瘦如柴,指甲缝里塞满黑泥。他的甲胄几乎全散了,用几根麻绳勉强绑在身上。右小腿处的裤管被撕开,露出一截肿胀发黑的小腿——那是骨折后没有得到处理,又经过连日奔走的后果。
一个年轻的士卒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解下腰间的水囊,递过去。老兵颤抖着手接过,拔开塞子,仰头就灌。水从嘴角溢出,顺着脖子流下,在脏污的皮肤上冲出几道白痕。他喝得太急,呛得剧烈咳嗽起来,水从鼻腔喷出,混着暗红色的血丝。
年轻士卒拿回水囊,发现里面已经空了。他愣了一下,看着空空的水囊,又看了看咳得蜷缩成一团的老兵,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把水囊挂回腰间,继续往前走。
整个队伍,除了脚步声、车轮吱呀声、伤兵压抑的呻吟和偶尔的咳嗽,几乎没有别的声音。没有人交谈,没有人抱怨,甚至连哭泣都很少——哭泣也需要力气,而他们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了。
这就是他袁熙现在拥有的一切。五千三百七十六个残兵败将,三日粮草,四百二十一匹伤马,十七辆破车。
父亲将最后的人马交给他和弟弟,拼死断后,为的就是给袁家留下一线血脉,一丝希望。他不能垮。
“两位公子!两位公子还请留步!”
一声呼喊打破了队伍死一般的沉寂。声音嘶哑,急促,带着某种绝境中迸发出的、孤注一掷的力道。
袁熙回头。
一个中年汉子正跌跌撞撞地从队伍后方追上来。他跑得很吃力,腿似乎受了伤,每一步都拖着,在尘土中留下深深的拖痕。他的皮甲破旧不堪,甲叶缺失了好几片,用粗细不一的麻绳胡乱绑着,随着跑动,松散的甲叶相互碰撞,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他的脸上、脖子上、裸露的手臂上,布满细小的划伤和擦伤,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渗着血珠。
最触目的是他左额角那道伤口。
伤口从眉骨上方斜划下来,经过眼角,一直延伸到颧骨。皮肉外翻,边缘红肿,能看见下面暗红色的肌肉和隐约的白骨。伤口显然没有得到妥善处理,只用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撕下来的、脏得看不出原色的布条草草勒着。布条已被血完全浸透,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近乎黑色的红。血没有完全止住,还在缓慢地渗,沿着脸颊流下,在下颌汇成一小股,滴落在胸甲上,干涸成一片片深色的污渍。
汉子冲到袁熙马前三步处,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硬土路上。“噗”的一声闷响,膝盖砸起一小团尘土。他双手撑地,低着头,胸膛剧烈起伏,发出拉风箱般的喘息声。汗水大颗大颗地从他额角、鼻尖滴落,砸在干燥的地面上,瞬间被吸收,只留下一个深色的小点。
“你是……”袁熙开口,声音平稳,但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
汉子抬起头。他的眼睛不大,眼角有深深的鱼尾纹,此刻布满血丝,但眼神却异常清醒,甚至有一种经历过生死搏杀后沉淀下来的锐利。他看着袁熙,又看看袁尚,然后目光回到袁熙脸上,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小的原是逢纪大人帐前亲兵队率,姓赵,行三。营里弟兄都叫我赵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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