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熙眯起眼,望向北方。
地平线在热浪中扭曲、颤抖,像是水面被投入石子后漾开的波纹。远处,麦田连绵起伏,形成一片金色的海洋,在烈日下翻涌着沉闷的波浪。更远的地方,隐约可见几个村庄的轮廓,屋顶上升起袅袅炊烟——那是百姓在准备晚饭,是一天中最安详的时刻。
可这一切,与他们这些亡命之人,又有什么关系?
父亲的影子,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
那个高大、威严、曾经让河北群雄俯首的袁本初,此刻在哪里?是在南宫那片修罗场上,率领最后的亲卫与简宇大军殊死搏杀?还是已经……倒在血泊里,像颜良、文丑、淳于琼他们一样,变成一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袁熙猛地闭上眼。
他不敢想下去。
大哥袁谭,早在渤海就被张辽擒了,如今生死未卜。颜良、文丑——河北双璧,父亲最倚重的猛将,一个死在黄忠刀下,一个据说死在乱军之中。高览投降了,韩猛被俘了,淳于琼被斩了,朱灵……据说也已经投降了。谋士里面,审配、许攸困守邺城(他还不知道邺城早已陷落),辛评被俘,田丰、沮授、郭图随父亲断后,恐怕也是凶多吉少。如今,连逢纪也死了……
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曾几何时,父亲雄踞河北,带甲十万,麾下谋臣如雨,猛将如云,那是何等的煊赫!何等的威风!
可怎么……怎么短短数月,就落到了这步田地?
五千残兵,三日粮草,前路茫茫,后有追兵。这就是袁家最后的希望?这就是父亲拼死断后,为他们兄弟二人争取来的……一线生机?
“二哥。”
袁尚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现实。袁熙睁开眼,看见弟弟那张年轻却憔悴的脸。袁尚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眼神里有询问,有不安,还有一种深藏的、几乎不敢流露的恐惧——对前路的恐惧,对未知的恐惧,对肩上这五千多条性命重担的恐惧。
“怎么办?”袁尚问。
袁熙沉默了三息。
这三息里,无数念头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
强攻扶柳?以这五千残兵,去攻打一座早有防备的城池?那是送死。守将王冲既是吕翔心腹,城中守军恐怕早已不是袁家的人。就算能攻下,要死多少人?剩下的人,还有力气继续北行吗?
绕路?避开扶柳,走更偏远的山路。可路途会更远,粮草更不济。这五千多人,已经疲惫到极点,还能撑多久?
分散潜行?化整为零,悄悄绕过扶柳,到指定地点再集合。可军心早已涣散,一旦分散,有多少人能准时到达?有多少人会趁机逃走?甚至……有多少人会转头去投靠简宇,拿他们兄弟的人头当投名状?
……
每一种选择,都通向绝路。
但,必须选。
袁熙深深吸了一口气。初夏燥热的空气进入肺腑,带着尘土和焦糊的味道。他缓缓吐出,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但在死寂的午后,却清晰得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回响:
“传令全军——”
他停顿了一瞬,目光扫过周围聚集过来的军官、亲兵,以及更远处那些或麻木、或茫然、或带着一丝期盼看向这里的士卒。然后,他继续说,声音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在场的每一个人心里:
“转向西北。离开官道。走小路,绕过扶柳城。”
命令简短,明确,没有任何解释,也不需要解释。这是主将的决定。
袁熙的目光落在赵三脸上:
“赵队率,你挑十个最熟悉地形的弟兄,为前导。记住——不要走大路,不要经过任何村镇。找最隐蔽、最难行的路走。”
“诺!”
赵三挺直腰板——尽管左腿的伤让他这个动作做得有些艰难——然后抱拳,躬身领命。他转身,一瘸一拐地快步走向那三四十个跟着他逃出来的弟兄,开始低声布置任务。
命令像涟漪般,从袁熙所在的位置,向队伍前后传递开去。
起初是紧挨着的几个军官听清了,他们脸上的表情各异:有人明显松了口气——不必强攻城池了;有人皱起眉头——小路难行,伤员怎么办?有人眼神茫然——绕路?要绕多远?
但没有人质疑。
军官们转身,朝自己所属的队、屯、什大声传达命令:
“转向东北!”
“离开官道!”
“走小路!”
“绕过扶柳城!”
声音一层层向后传递,从清晰到模糊,最后变成一片混杂的呼喊。整个队伍开始缓缓转向。
车轮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那是轮轴在抗议。长时间、高负荷的运转,加上缺乏保养,木头和铁件之间的摩擦已经变得艰涩。有些车轮的辐条已经松动,随着转动发出“咔啦咔啦”的、让人心惊肉跳的响声。
马蹄踏在浮土上,扬起团团尘烟。马匹发出不安的嘶鸣——它们也累了,饿了,渴了。有些马低着头,口鼻几乎要碰到地面,每走一步都显得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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