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辰时,二十个学生整整齐齐地坐在教室里。
说“整整齐齐”有些抬举他们了。朱耀祖的腰带系歪了,左边长右边短,像条耷拉着的蛇尾巴;周文斌的帽子戴反了,帽檐朝后,像个倒扣的碗;孙玉成的鞋带系了死结,两只鞋的带子还缠在了一起,走路差点把自己绊倒;钱多多的扣子扣错了位,领口一边高一边低,露出里面一截白花花的里衣;赵天赐倒是穿戴整齐,但他的表情写着“我已经放弃挣扎了”,像一棵被霜打了的白菜,蔫得连叶子都卷了边。
但至少,人齐了。没有迟到,没有人喊“老子不干了”,没有人试图翻墙逃跑。十天的挑粪训练,最大的成果不是暖棚肥力提升了,而是这帮少爷终于学会了按时起床、按时集合、按时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以及,学会了不再说“老子”。
萧战走进教室。
他今天没穿那身挑粪的短打扮,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蓝色棉袍,袖口整齐地卷到手腕,露出结实的小臂。他的手里没拿扁担,没拿锄头,而是拿着一沓纸,是一沓空白的卷子,散发着新鲜墨汁的味道。
他把那沓纸放在讲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都给我坐直了。”
二十个学生条件反射地挺直了腰板。那反应速度之快,像是被人从后背按了弹簧开关。十天的挑粪训练,让他们对萧战的每一句话都形成了肌肉记忆——他说“坐直”,没有人敢歪着;他说“闭嘴”,没有人敢咳嗽;他说“从今日起”,所有人都会在心里默念“完了又来新的了”。不是怕,是条件反射,跟巴甫洛夫那条狗似的——不,比那条狗还快,因为狗至少还要听到铃声才流口水,他们听到萧战的脚步声就开始紧张了。
萧战的目光从二十张脸上扫过,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不锋利,但压上去的时候力道很大,压得人喘不过气。
“从今日起,训练营正式开设防坑保命文化课——算账会计课。”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是窃窃私语,像风吹过麦田,沙沙沙沙,此起彼伏。
朱耀祖侧过头,压低声音跟周文斌说:“算账?算账还用学?不就是加加减减吗?我五岁就会了。一加一等于二,二加二等于四,四加四等于八——你看,我多厉害。”
周文斌也压低声音回复,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你会?你上次买蛐蛐食,人家说二两银子一包,你买了三包,付了十两,人家找你四两,你说‘对对对’就走了。后来你爹问你,你说‘我觉得好像哪里不对’,你爹差点被你气得把早饭吐出来。你知道你亏了多少吗?三包六两,付十两,找四两,账没错。但人家找你的是四两成色不足的碎银子,实际只值三两。你亏了一两。一两银子,够你买多少蛐蛐食?够你把大将军喂成猪。”
朱耀祖的脸从脖子根红到耳尖,红得像一只煮熟的螃蟹。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他想反驳,但找不到词——因为周文斌说的是事实,而且那件事他一直没敢跟任何人提,不是怕丢人,是怕他爹知道了把他的大将军没收。现在被周文斌当众揭穿,他的脸像是被人按进了染缸里,红的、紫的、青的,颜色轮番上阵。
“那……那是意外!我那时候没睡醒!迷迷糊糊的!谁大清早买蛐蛐食?我脑子还没转过来!”
周文斌冷笑一声:“你什么时候脑子转过?你斗蛐蛐的时候转得挺快的,怎么算钱的时候就卡壳了?是不是你的脑子有开关,斗蛐蛐的时候拨到‘聪明’档,算钱的时候拨到‘傻子’档?”
朱耀祖:“周文斌你——”
“安静。”萧战的声音不大,但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两个人都闭了嘴。
萧战拿起那沓纸,开始分发。每张纸都是一份卷子,上面密密麻麻印着题目。纸的质量不太好,是祥瑞庄账房淘汰下来的边角料裁的,边沿毛糙,有些地方还有墨渍。但上面的字印得清清楚楚,是三娃用雕版印刷的模板印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先考考你们的数学基础。”萧战把卷子发到每一张桌上,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发扑克牌。“别紧张,就是摸底。看看你们这帮少爷,到底有多少斤两。不是考你们,是考你们的家教学得怎么样。你们不是都请过先生吗?先生教的东西还剩下多少,今天见分晓。”
朱耀祖拿到卷子,低头一看。第一题:13 + 27 = ?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这题简单。他在心里算了算——3加7等于10,进1,1加2等于3,再加进位1等于4,所以是40。不对,13加27,10加20等于30,3加7等于10,30加10等于40。对,40。他自信地写下“40”。
第二题:45 - 18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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